三月了。
天气暖得不像是真的。教室的窗户终于可以打开了,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有人开始穿单薄的长袖,有人在课间的时候趴在走廊栏杆上晒太阳,像一只只懒洋洋的猫。
林辞生也把校服脱了。他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周四叶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你干嘛?”林辞生注意到了。
“没干嘛。”
“你看了我一眼。”
“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了?”
林辞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周四叶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看书。但笑的时候耳朵红了,林辞生看到了。他想说“你耳朵红了”,但没有说。因为他自己的耳朵也红了。
两个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个看书,一个做题。但他们的耳朵出卖了他们——红红的,像两只煮熟的虾。
宋也舟从前排转过来,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俩耳朵怎么红了?”
“热。”林辞生说。
“今天才十几度。”
“教室人多。”
“人不多啊,好几个人请假了。”宋也舟四处看了看。
“你管我耳朵红不红。”林辞生说。
宋也舟挠了挠头,转回去了。
周四叶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在忍着不笑。
“你笑什么?”林辞生压低声音。
“没笑。”
“你肩膀在抖。”
“那是冷的。”
“你不是说热吗?”
“我变温动物。”
“……你到底在说什么?”
周四叶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看着林辞生,脸上全是笑。那种笑不是平时弯眼睛的那种,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那种——眼睛里有光,嘴巴咧得很开,露出一点牙齿。
林辞生看着他的笑脸,自己也绷不住了。
“你别笑了。”他说,嘴角已经弯了。
“那你先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弯了。”
“那是——”
“生理反应?”周四叶接上他的话。
林辞生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是笑出声的那种——“哈”的一声,很短,但是很真。
宋也舟又转回来了。“你笑了?”
“没有。”
“我听到了。你笑了一声。”
“你听错了。”
“四叶,他是不是笑了?”
周四叶看着林辞生,笑着点点头。
“笑了。”他说。
宋也舟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睛瞪得溜圆。“林辞生笑了!林辞生居然会笑!我要记下来,某年某月某日,林辞生——”
“你够了。”林辞生说。
“——笑了。总共一声。持续时间零点五秒。”
“宋也舟。”
“在。”
“转回去。”
“好嘞。”宋也舟笑着转回去了。
教室安静下来。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得沙沙响。周四叶把那页草稿纸按住,看了林辞生一眼。
“你笑起来很好听。”他说。
“你别说了。”
“真的。像——冰块裂开的声音。”
“冰块裂开是什么声音?”
“就是……”周四叶想了想,“很脆,很短,但是很响。你听到了就知道,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坏的那种碎,是——春天来了,冰面裂开的那种。”
林辞生低下头,把校服拿起来又穿上。
“你不是热吗?”周四叶问。
“不热了。”
“你耳朵还红着。”
“闭嘴。”
二
三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场月考。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林辞生走出考场,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金黄色。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室里出来,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说“这次完了”。
“考得怎么样?”周四叶从隔壁考场走出来。
“还行。”
“又是‘还行’。”
“那你呢?”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哪道?”
“就是函数的那个。”
“那道不难。”
“对你来说不难。对我来说——反正我没写。”
林辞生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了周四叶一眼。
“我教你。”他说。
“现在?”
“回家在微信上教你。”
“你又在微信上教我。你每次说在微信上教,最后都只发一句话:自己看答案。”
“这次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林辞生看着了周四叶的表情,那种“我不信但你说了我就假装信了”的表情。他想笑,没有笑。太阳往下沉了一点,走廊上的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晚上八点。”林辞生说,“你把卷子拍给我,我给你讲。”
“好。”周四叶说,“八点。我等你。”
又是“我等你”。林辞生发现自己已经不烦这句话了。以前听到的时候,他觉得有压力——被人等着,意味着要快点,不能迟到,不能让他等太久。现在听到的时候,他觉得安心——有人在等他。不是催他,不是在算他迟到了多久,就是单纯地、安静地,在那里。
三
晚上八点,林辞生坐在书桌前,手机立在支架上,面前摊着草稿纸。
微信视频接通了。周四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卧室的墙——淡蓝色的,贴着一张课程表和一张电影海报。电影林辞生没看过,不知道叫什么。
“你把你卷子举起来。”林辞生说。
周四叶把卷子举到镜头前。字迹有点糊,林辞生让他举了半天才看清。
“这道题。”林辞生指着屏幕,“先求导,再找极值点。”
“求导我会。求完导之后呢?”
“令导数为零。”
“令了。然后呢?”
“然后解方程。”
“解了。解出来两个根。”
“哪个在定义域内?”
“……等等,我看看。”
周四叶低头算了大概两分钟,抬起头来。“这个。”
“对。把这个代入原函数。”
“代了。然后呢?”
“然后就出来了。”
“出来什么?”
“答案。”
“……你能不能不要省略步骤?”
“我没有省略。你刚才代进去那步已经做完了。答案就是那个。”
周四叶低头看看卷子,又抬头看看林辞生,又低头看看卷子。
“真的吗?”
“真的。”
“我算对了?”
“你算对了。”
“你确定?”
“你怀疑我的数学能力?”
“不是。我怀疑自己的。”
林辞生看着屏幕里周四叶的脸。周四叶在笑——那种不太相信但又很想相信的笑,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你做对了。”林辞生说。
“耶。”周四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林辞生看着他,嘴角也弯了。屏幕里周四叶的卧室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肩膀。林辞生把目光移开,看着桌上的草稿纸。
“还有哪道题?”他问。
“还有一道。第六题。”
“第六题不难。你把题干读一遍。”
周四叶读了一遍。
“听懂了吗?”
“没有。你再讲一遍。”
林辞生又讲了一遍。
“听懂了吗?”
“……好像懂了。”
“什么叫好像懂了?”
“就是……我觉得我懂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懂了。”
“你做一遍给我看。”
周四叶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林辞生看着屏幕里的他——低着头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左手按着卷子,右手写字。写错了会停下来,用橡皮擦掉,再写。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到林辞生觉得时间好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