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周四叶抬起头,“对不对?”
林辞生看了一眼。“对。”
“真的?”
“真的。”
“耶。”这次他说得比刚才大了一点。
“你是不是每次做对题都会说耶?”
“不。”周四叶笑了笑,“只对你教我的题说。”
林辞生没有接话。他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屏幕里周四叶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到他的睫毛,他的鼻尖,他嘴唇上一个小小的干皮。
“还有题吗?”林辞生问。
“没有了。其他的我自己做了。不知道对不对。”
“明天对答案。”
“好。”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屏幕里的画面因为网络波动糊了一下,又变清晰了。谁都没有挂断。
“你妈妈在吗?”周四叶问。
“在客厅。”
“她会不会突然进来?”
“不会。她进来之前会敲门。”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安静,但不尴尬。像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做各的事,不需要说话。
“林辞生。”
“嗯。”
“谢谢你教我。”
“不用谢。”
“下次你还教我吗?”
“教。”
“每次你都教?”
“每次。”
“你说的。”
“嗯。”
周四叶笑了,那种很安静的、不弯眼睛的笑。
“晚安,林辞生。”他说。
“晚安。”
他们挂了电话。林辞生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照着他刚才用的草稿纸。纸上写满了数学公式,还有一行字:“只对你教我的题说”。不是他写的。是周四叶说的。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只猫。圆滚滚的,追一个毛线球。画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折了两折,夹进了那本笔记本里。
笔记本已经很厚了。从高二开学到现在,夹了不知道多少张纸条、草稿纸、和画满丑猫的纸页。这是他的秘密。不是怕被人看到的秘密,是只想自己一个人看的秘密。
四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宋也舟在群里发起了一个活动。
“去野餐!这周六!学校后面那个草坪!每个人带吃的!”
温酒回了一个字:“好。”
周四叶问:“几点?”
“十点。早点去占位置。晚了就被别人占了。”
林辞生看到了消息,没有立刻回。他想了想,在群里打了一个字:“好。”
宋也舟:“你今天怎么这么爽快!”
林辞生没回。
宋也舟:“你是不是被谁附身了?”
林辞生:“没有。”
宋也舟:“那你为什么突然变爽快了?”
林辞生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本来想打“因为想见一个人”,但没有发出去。最后他打了:“因为春天。”
宋也舟:“因为春天???你最近怎么变得这么文艺?”
林辞生没有解释。他关掉群聊,打开和周四叶的对话框。
林辞生:周六你去吗?
周四叶:去。你呢?
林辞生:去。
周四叶:你怎么这次答应得这么快?
林辞生:因为春天。
周四叶:你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林辞生:跟你学的。你总说一些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的话,我现在也说了。你感觉怎么样?
周四叶:感觉很好。再说一句。
林辞生:你真的很烦。
周四叶:这句不算。说点好听的。
林辞生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之前又犹豫了。
他发了。
林辞生:周六见。
发了之后又补了一句。
林辞生:想见你。
隔了几秒,周四叶回了一个语音。林辞生点开,是周四叶的声音,很短,只有一个字。
“嗯。”
但他的声音在笑。
林辞生把这段语音听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双手捂住脸。掌心很烫,脸颊也很烫。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嘴角是弯的,怎么都收不回来。
五
周六,天气好得不像是真的。
天蓝得透明,云白得像棉花。阳光照在草地上,把草尖晒成了浅金色。宋也舟选的那块草坪在学校后面的一个小山坡上,坡顶有一棵大榕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
林辞生到的时候,宋也舟已经在铺野餐垫了。他带了一块红白格子的野餐垫,很大,足够五六个人坐。温酒在旁边帮忙,把带来的食物一样一样摆出来——三明治、水果、饮料、薯片、还有一盒切好的西瓜。
“你带的什么?”宋也舟看到林辞生,问。
林辞生从书包里拿出一袋草莓。他昨天晚上洗好的,装在保鲜盒里,一颗一颗红红的,很新鲜。
“哇,你还洗好了。”宋也舟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好甜。”
“周四叶还没来?”林辞生问。
“他说他快到了。”
正说着,周四叶从山坡下面上来了。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
“我来晚了。”他走到野餐垫旁边,把纸袋放下。
“带的什么?”宋也舟伸手去翻。
“面包。我自己烤的。”
“你还会烤面包?!”
“我妈教我的。”
宋也舟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好吃!四叶你以后可以开面包店了!”
温酒也掰了一块,尝了尝。“好吃。”她说,语气比宋也舟平静,但表情是真的觉得好吃。
周四叶看了林辞生一眼,把纸袋推到他面前。“你尝尝。”
林辞生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面包是温的,外皮有点脆,里面很软。有淡淡的奶香味,不是很甜。
“好吃吗?”周四叶问。
“还行。”
“还行是多好吃?”
林辞生嚼完了才回答。“比草莓牛奶好吃。”
周四叶笑了。温酒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宋也舟在旁边忙着吃面包,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们坐在野餐垫上,吃东西,聊天,晒太阳。宋也舟讲了一个笑话,不太好笑,但温酒笑了,林辞生嘴角弯了一下,周四叶笑出了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每个人的脸上、衣服上、手背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林辞生靠在大榕树的树干上,半闭着眼睛。阳光暖得他想睡觉。周四叶坐在他旁边,肩膀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温度。
“你困了?”周四叶问。
“嗯。”
“那你睡一会儿。”
“不睡了。睡了你们走了怎么办?”
“等你醒了再走。”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每次都做到了。”
林辞生睁开眼睛,看了周四叶一眼。阳光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是淡红色的。
“周四叶。”林辞生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四叶想了想。“因为是你。”
“换一个人呢?换一个人坐你旁边,你也对他这么好吗?”
周四叶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不会。”
“为什么?”
“因为——”周四叶看着林辞生,“因为是你先坐到旁边的。你选了那个位置。不是我选的。”
林辞生愣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他说。
“不是会说话。是只会对你这么说。”
林辞生低下头,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草莓很甜,甜到他想笑。
宋也舟在野餐垫的另一头,正举着手机拍天上的云。温酒在旁边看书,看的是她带来的小说。他们都没有注意这边的事情。
林辞生又拿了一颗草莓,递给了周四叶。周四叶接了,吃了。
“甜吗?”林辞生问。
“甜。”
“没有你说话甜。”
周四叶噎了一下。
“……你赢了。”他说。
林辞生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是笑出声的那种。很短,但很响——像冰块裂开的声音。
这一次,宋也舟没有听到,温酒没有抬头。
只有周四叶听到了。
他看着林辞生,笑了。
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