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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风暴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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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区的行人天桥,黄昏把整座城市煮成一锅浑浊的汤。

太阳沉到西侧高楼群后面,剩下一层脏橘色的光铺在铁栏杆上。锈迹表面镀了层半透明的釉,那层光薄而脆,仿佛手指一碰就会碎成粉末,被风卷进黑沉沉的河水里,连一点声响都不会有。

下班的人潮从天桥两端涌上来又涌下去,西装革履的男人们松了领带,露出一截被日光灯照得苍白的脖颈。穿制服的女高中生三三两两低头看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脸上,像浮着一层薄霜。

没有人朝天桥中央多看一眼,我不过是其中一个,被黄昏钉在这座铁桥上的图钉。

傍晚的时候,我接到金木研的电话。

“白鸟小姐,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和你聊一聊。”

他的声音磕磕绊绊,电话那头有咖啡机蒸汽喷管发出的嘶嘶声。我几乎能想象出他躲在吧台后面打电话的模样,肩膀缩着,一只手捂着话筒,后背微微弓起,生怕被店里的谁听见。

我说好。

他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飞快地接了一句“谢谢您”。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慢慢将轮椅推到房间角落。膝盖的淤青还在隐隐跳痛,站起来的时候右膝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像我把手按在膝盖上停了几秒,等那阵酸痛从关节深处褪到能够忍受的范围,才换上一身从头蒙到脚的打扮。

金木研走上天桥的时候,我先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脚步不重,帆布鞋底落在柏油路面上软绵绵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领口的罗纹已经松了,袖子长了一点点,刚好盖住手腕。风吹过来的时候,空荡荡的帽兜在他背后轻轻晃荡。

他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了两下才平复。

“抱歉白鸟小姐,我来晚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

我对他点头,示意他靠近一些。他朝我走了两步,在一臂远的距离站定,歪过头打量我这身奇特的装扮。

“您这身衣服是……”

“为了不引人注意,最近身边总跟着一个小尾巴,费了好一阵功夫才支开他。”我勾着口罩沿往下拽了拽,让声音能更清楚地传出去,“找我来什么事?”

“我昨天……”

他的声音被天桥下面一辆卡车的轰鸣盖过去,铁皮车厢颠簸的空响在天桥的钢索之间来回弹跳,震得栏杆微微发颤。金木等卡车开远了才继续往下说,顺着断掉的地方重新接上。

“昨天我又去了嘉纳综合病院。”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桥下的车流,注意力却全在观察我的反应上。

我继续注视着远处的楼群,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您提醒过我不要再去了,可我还是想知道他为什么选择我,实验为什么会成功,利世小姐又去了哪里。我到了医院,嘉纳医生已经不在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挂号处的、导诊台的、内科楼层站岗的,每一个我能拦住的人我都问了。最后有个护士告诉我,嘉纳医生去国外参加培训了,至少要半年才能回来。”

“国外培训?”

我把目光移到他脸上。金木听出了什么,转头看向我,目光干净到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您也觉得这个理由不太可信?”

“自然是不信的。”

“但嘉纳医生的确不在了,我去过他以前常待的诊室,门上换了新的名牌。前台说他的所有预约都被取消了,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我瞥了他一眼又移开,声音淡下去:“嘉纳明博是院长之子,那些人的话听听就好。既然他能在你体内植入器官而不被任何人知晓,自然也有办法让整层楼的护士替他保密。想必他已经藏到了一个足够隐秘的地方,你很难再有当面和他对峙的机会。”

天桥下面又过了一辆卡车,等声音过去,金木的身体朝我的方向微微倾斜,忽然问道。

“白鸟小姐,您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啊,我吗?”

我偏过头,从帽檐下面看过去。金木立刻移开视线,紧张地抓着自己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把后脑勺的头发弄得翘起来一小撮。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您似乎并不想与人说话。”

他很快又补了一句,像是怕我觉得他冒犯,“我一直觉得白鸟小姐是很亲切的人,不管在店里还是其他地方,对我们都很和善,会关心大家,也会暗暗地帮助大家。但您今天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

风把我额前的碎发吹到鼻梁上,痒痒的。我没有拨开,任由它们在风里轻轻扫过鼻尖。

“没什么大事。”我清了清嗓子,“只是把一些旧东西翻出来晒了晒,发现其实早该扔了。”

金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没有追问,安静地垂着眼睛。他知道不应该随便踏入别人的内心领地。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颧骨不高,下颌的弧度温吞,整张脸的线条都在往下走,沉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悲伤里。下唇中央有一道细小的裂口,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那道裂口,又立刻抿住了。

“金木,你喜欢观察人?”

“也,也不是喜欢。”

他的耳朵尖变成了淡红色,抬手去摸自己发烫的耳朵,手掌盖住整个耳廓。

“我只是习惯性地注意一些细节。以前看书的时候,书里说人的表情和语气能透露很多东西。后来在咖啡店打工,每天接触很多客人,端咖啡、收杯子、找零钱,看得多了就——”

金木说起这些的时候和平常判若两人。一涉及感兴趣的话题,他就会忘记紧张,语速变快,手势变多,眼睛也变亮。

“书里还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他忽然停下来,意识到这句引用太老套了,脸上的红色又加深了一层,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子。

青年呆板又真诚的模样让我不由得弯了弯嘴角。我低声笑了几下,自然地移开话题。

“对了,你朋友们的伤好些了吗?”

“是的,已经完全康复了,多亏了您给的药。”

金木明显松了口气,讨论别人的事比讨论他自己让他安心得多,“西尾前辈现在也在古董帮忙,不过他泡的咖啡太难喝了。西尾前辈是个骄傲的人,芳村先生不想伤他的自尊,每次都要趁他不注意重新泡一杯。”他说着说着,嘴角浮起一点笑,“前辈现在更喜欢做外场的工作,和客人说话的时候比和我们说话客气十倍。”

“雾岛小姐呢?”

金木的嘴唇抿了抿,眉头之间出现一道很浅的竖纹。他的手从栏杆上滑下来,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董香身体上的伤已经恢复了,不过她从教会回来之后一直心不在焉。昨天给客人端咖啡洒在了桌上,她站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怕风把话吹到不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以前她不会这样的。不管发生什么事,董香都不会在工作的时候走神……我猜应该是因为西尾前辈和贵未小姐的事。”

金木的声音继续往下降,桥下的车流声几乎要把他的话吞没,不得不提高一点音量,“董香以前认为人类和喰种之间只有捕食者和猎物这一种关系。她把这个当作保护自己的方式,以为只要把人推得足够远,就不会被伤害。但西尾前辈做的事情让她重新想这个问题,如果人类可以接受喰种,如果人类可以爱上喰种并且愿意和他一起面对一切,那她一直以来的坚持是不是……”

他的话断了,张了张嘴,句子悬在舌尖上,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收尾。

天桥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睫毛上凝着一层极薄的暮色。在这一瞬间,他似乎从那个害羞的男孩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在这个问题上投入了太多思考、以至于忘记了自己处境的人。

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让她很痛苦。很多喰种都为此痛苦。”金木十指用力地缠在一起,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如果人类和喰种之间可以有别的关系,他们一直以来对人类的敌意就失去了根基。那他们经历的那些——因为‘生来是喰种’而遭受的一切,失去的家人,躲藏的日子,被搜查官追捕的恐惧又该怎么解释?难道要告诉自己这些都只是运气不好吗?”

显而易见的,金木研在为董香感到难受。他会主动走进别人的情绪里,坐上最不舒服的那把椅子。

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擅长关上心里的门,把别人的痛苦关在外面,轻松地活着。谁没有自己的麻烦呢,没有余力去为别人操心。但金木研做不到,他的门始终敞开着,不管外面刮风下雨,不管是谁站在门外,他都会请对方进来。

远处的楼群灯光明灭,东京的夜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浓稠。

他还在等着我说什么。刚才那番长篇大论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冒昧”了,他不确定我是否愿意听这些,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占用我的时间来讨论别人的事。他只是太想找一个人说话,一个能把他的话接住、而不是让它掉在地上的人。

我看着他皱巴巴的眉头,觉得金木研还是太年轻了。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坐在上井大学的图书馆里看书,课间和同学在走廊里谈论喜欢的女生。一夜之间他变成了两个世界的边缘人,不属于人类,也不完全属于喰种。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互相排斥的身份,每一个都在朝他喊叫,每一个都要求他的忠诚。而他还在努力搞清楚怎么用一个喰种的身体活着,在连自己的食欲都无法面对的时候,就已经在担心所有人了。

这种性格注定会让他很累。

人类食物吃不了,喰种的食物无法接受,过重的精神负担还在持续积累着他消化不了的情绪,把他一点一点地压弯。

他需要停下来,需要有人告诉他,可以暂时把目光从别人的痛苦上移开,暂时只为自己呼吸。

“金木。”

“嗯。”

他从茫然中回过神来,看着我从包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模样的东西。

“这是……”

“你尝尝看。”

金木盯着我手里的东西,表情不禁变得微妙起来。

“白鸟小姐,我吃不了人类的食物。”

“这不是给人类吃的,是我给喰种做的。”

“诶?”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露出虹膜上方那圈平时被遮住的部分。

我把包装袋翻了个面,让标签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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