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我还在上学的时候,该做的实验都做完了,实验室的钥匙还在手里,设备也还开着,就想着做点别的东西。”
我看着手里的方块,手指在包装袋边缘轻轻摩挲。
“我一直想搞清楚喰种的消化系统和人类的到底差在哪里。是酶的问题,蛋白质结构识别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这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批,理论上应该可以被喰种的身体接受,但是味道的问题我始终没法解决。喰种对特定氨基酸谱的敏感度远超人类,能尝到人类完全感知不到的味道。要模拟那种味道,单靠化学合成是不行的,至少现在的设备做不到……金木,你帮我试试。”
金木研小心翼翼地接过包装袋,用两只手捧着,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方块,在我期待的目光中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用门牙咬下去。
东西进嘴的一刹那,他的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眉心的竖纹被压成一道深沟,眼睛紧紧闭上,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电击了。
“唔——”
他张开嘴想说话,嘴里的东西让舌头无法做出正常的发音动作。他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栏杆,对着栏杆外面干呕了两下,手忙脚乱地把嘴里的东西吐进手心里。
碎屑混着唾液变成一小滩深色糊状物。金木低头看着手心,表情既愧疚又尴尬,像是在为自己无法配合而感到抱歉。
“怎么样?”我期待地问道。
“难吃,非常非常难吃。白鸟小姐,这是我吃过最难吃的东西。”
“比人类的食物还难吃?”
“是的。”
他的眉毛皱在一起,痛苦地回忆着那个味道,舌头在口腔里残留的地方刮了一下。
“我变成喰种之后吃过英做的汉堡肉,咬了一口不到一秒钟就吐出来了,可这个比汉堡肉还要难吃一百倍。像把泥土、铁锈和腐烂的豆腐混在一起,又加了很多说不清楚的化学药水。进嘴的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咬到了一块泡过福尔马林的石头。”
我点了点头,淡定地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和一把小勺子,将他手心里的东西一点一点转移进去,又拿出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他。
金木接过水瓶猛灌了好几口,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溢出一点,沿着下巴滴在卫衣上。他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袖口的罗纹蹭过嘴唇上那道裂口,他嘶了一声。
“白鸟小姐,这个东西你做了多久?”
“断断续续只做了两年,后来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项目就不得不搁置了。”
“所以您的理想……和喰种有关吗?”
我的手指停在了栏杆上。指甲轻轻抵着铁管的表面,铁管的冰凉透过指甲传进指尖,又顺着血管往手掌心蔓延。
我没有回答。
金木见我不说话,有些紧张地补充道,两只手在身前杂乱地比划着。
“我是说——这个研究对人类没有用,对你自己也没有用,甚至被别人知道可能还会有麻烦。但你一个人坚持了这么长时间,一定有一个理由,对吧?不是‘因为我想做’,而是别的更……更……”
他找不到那个词了。舌头在嘴里打了一个转,最终放弃了。
金木挠了挠头,手指插进后脑勺的头发里又拔出来,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望向天桥下面的车流。尾灯连成的红色光带在他瞳孔里缓缓流动。
“白鸟小姐,我以前看过一本书。”
他的声音变得不好意思,像是即将说出什么很幼稚的话。他看了眼我的表情,确认我没有不耐烦之后才继续往下说。
“书里说,一个人的理想不是他想干什么,而是他为什么人做什么事。你想帮助什么人,你就属于什么人。如果你为人类的未来做研究,你就是人类的科学家。如果你是为了喰种,那你就是喰种的科学家。”
他信誓旦旦地说完之后,空气安静了几秒钟。金木研的脸突然红了,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到额头,他猛地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手掌把整张脸盖得严严实实,从额头到下巴全都藏起来了。
“对不起!我太自以为是了!这种话是书里看来的,不是我自己的想法,我只是觉得说得很对就一直记着,刚才突然就想起来了就——”
他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把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说的那番话幼稚又可爱,但的确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听的话了。
“金木。”我说。
他从手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干呕时残留的泪花。
我侧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金木,你是一个温柔的孩子。”
温柔到让人担心。
其实你可以偶尔把别人推开,可以偶尔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前面,可以对这个世界说一声“我今天没力气照顾别人了”。你有这个权利,每个温柔的人都有这个权利。
但是我没有说这些话,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他的温柔不是外套,而是他脱不掉的皮肤。
我把目光从他通红的耳朵上移开,重新看向桥下的车河。车流在暮色里变得更加密集了,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长长的光带。
金木站在我旁边。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肩膀也慢慢放下来了,看起来舒展多了。
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天桥下面又过了几辆车,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便利店的关东煮味道。
过了大概五分钟,金木忽然抬起头,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对了,白鸟小姐。我出门的时候遇到了四方先生,他想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金木转过头来看我,声音里的害羞被更紧迫的情绪取代了。
“他想让我告诉你,最近二十区好像不太安全。安定区……这段时间不要来了。”
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原因呢?”
“据说是一个叫做青铜树的喰种集团最近在11区扩张,手段非常激进。不服从的喰种要么被收编,要么被驱逐,所有不肯加入的都会被当作敌人处理。其中大部分都逃到了20区,CCG一定会加强巡逻,然后——”
他咬了咬下唇,嘴唇上的裂口重新崩开了,渗出极小的一粒血珠。
“会有更多人死去。喰种会死,人类也会死。”
我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手指按在领口的边缘上。
“四方还说了什么?”
金木被我从某个很远的思绪里叫回来,愣了一下才回答。
“没有别的了。四方先生话不多,提起这个的时候话更少。我觉得他知道很多东西,只是觉得不需要告诉我们。”
我的视线在天桥的钢索上停了一下。钢索被风吹得轻微晃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这座桥上的一切都在动,风在动,光在动,远处的河水在动。
青铜树?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如果四方莲示的警告是真的,古董咖啡店所在的那条街,藏在暗巷里的安全屋,多年来靠芳村先生的声望维持的脆弱平衡,都会在极短时间内土崩瓦解。
“白鸟小姐,大家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金木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需要一个比他年长、比他经历得更多的人用确定的语气说“不会的,你想的那些事情不会发生”。需要一个他信任的人接住他的恐惧,把它安稳地放在地上,告诉他:你看,它没有那么重。
但我不想骗他。
“能在CCG围剿中存活下来的组织,一定有足够强的武力和隐蔽手段。如果他们真的来20区,这里无法避免的会变成战场。”
“那古董……董香他们……”
我往前走了一步,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你是有力量的人,金木。”
金木抬起头看我。
路灯的光恰好在这一刻照进他的眼睛里,瞳孔边缘一圈隐约的红色在灯光下微微跳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赫子,不知道该怎么战斗。每次遇到危险都是别人来救我,上一次是董香,再上一次是四方先生。我总是在被人保护。我不想一直这样,我也想保护他们——芳村先生、董香、四方先生、西尾前辈,入见小姐和古间先生。可每次一想到如果真的出了事,我就特别害怕。不是怕自己受伤,真的,我不怕受伤。怕的是就算我站在前面也挡不住任何东西。”
他停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他拼命把它们逼回去,虹膜边缘的红色更深了。
“他们是我变成喰种之后最先接纳我的人。他们给我一个可以待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有活下去的意义。”
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在喉咙里打了一个颤。
“我不能失去他们,我不想再变回一个人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
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有过没有力量也想保护的人。那些人让你在最不知道明天该怎么过的时候,还愿意睁开眼睛看一眼天亮。
我的耳膜隆隆作响,盖过了心跳声,盖过了桥下的车流,盖过了远处城市发出的所有低沉的嗡鸣。
我应该多和他说说话的。
我应该告诉他,力量不是一天之内获得的,它需要时间,需要汗水,需要很多次被击倒之后再站起来的倔强。害怕也没有关系——这世界上所有的勇气都是带着害怕一起上路的。他可以依靠身边的人,董香、四方、芳村先生,他们和他一样,都是把彼此放在心底的人。
可我只是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让沉默替他挡住一点风。
金木朝我鞠了一躬,说了一句“谢谢您今天愿意来”,转身走下天桥。卫衣的帽兜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他的背影走下阶梯,一节一节地矮下去,最后被桥下的阴影吞没了。
那时我应该再和他说说话的。
因为那是在变革发生前,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优柔寡断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