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玉酒店套房内,“战争”已接近尾声。
沈伊珞跪坐在浴室门口的地毯上,身上的米色家居服前襟湿了大片,头发也未能幸免,几缕湿发贴在颊边。
面前的糯米糍被裹在蓬松的大毛巾里,只露出一个湿漉漉、生无可恋的脑袋,眼睛半眯,胡子蔫蔫地耷着,整只猫散发着“朕被糟蹋了”的悲愤气息。
“好了,不洗了,我们香喷喷的了。”她用毛巾吸着它耳朵里的水,说道。
小家伙从鼻里哼出一声,扭开头,身体却诚实地往“妈妈”怀里拱了拱,寻找热源。
湿长毛黏一起,让它看起来小了一圈,狼狈又可怜,眼睛却固执地半阖,不肯完全闭上,仿佛要监督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
她心软成一片,用干毛巾仔细包裹它,按压吸水的动作放轻,生怕刺激到刚经历“酷刑”、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的家伙。
糯米糍起初还僵着,但随暖意透过毛巾传来,紧绷的身体放松,重新发出带委屈的咕噜,爪子也无意识在她腿上踩了踩,留下几个浅湿印。
“知道你不喜欢,但我们得弄干,不然会生病的。”沈伊珞哄着,拿起旁边低噪的宠物专用吹风机,调到最温和的暖风档,在远处试了试风力和温度,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暖风拂过毛发,糯米糍耳朵猛向后撇,身体又缩了缩,把头更深埋进“妈妈”臂弯,用行动表达不满和忍耐。
她一手轻轻拢着它的背,一手持吹风机从脖颈开始,逆着毛流一点点吹开它纠结的银白色长毛。
暖风嗡鸣中,思绪却飘远了。
指尖穿梭在逐渐蓬松的毛发里,触感是如此真实。
可这真实的背后,是七百多天的空白,是另一个人的精心养护,是那些无从得知的日日夜夜——肖清鹤是不是也曾这样在某个宽敞却可能冷清的公寓里,耐心给闹脾气的糯米糍吹干毛发?
他那样的人,做起这事会是什么模样?
还有藏在暗处的威胁。
江照临说得对,有肖清鹤在,现在没人敢动糯糯。可这份安全感,是依附于另一个男人的权势和……这让她感到微妙的不安。
她想要糯糯,全心全意地想。
可她要得起吗?
不仅仅是指物质上的“养得起”,而是她能否给予糯糯同样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安稳?
更重要的是,她该如何面对肖清鹤?
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和“补偿”远远不够,可除此之外,她又能给他什么?
暖风持续吹拂,糯米糍身上的毛已干了七八分,小家伙甚至翻了个身露出半边肚皮示意她“这里也要吹吹”,眼睛眯成一条缝,享受得尾巴尖都蜷了起来。
这副全然信赖、甚至恃宠而骄的模样,让沈伊珞心里酸软一片。
她关掉吹风机,将完全干爽、香喷喷的猫抱起来,脸埋进它颈侧温热蓬松的毛里,是干净的、带着阳光和猫草的味道,陌生的苦橙尾调似乎被彻底洗去了。
“糯糯,”她喃喃道,声音闷在猫毛里。
“妈妈回来了。不会再丢下你了。”
糯米糍仿佛听懂了,用着带细小倒刺的舌头轻轻舔她的脸颊,留下湿漉漉的触感后用脑袋顶她的下巴,仿佛在表达:“知道啦,原谅你啦,快抱紧我!”
沈伊珞抱着它走出浴室,放在铺毯子的沙发上。
小家伙在毯子上踩了踩,找到最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舔了舔爪子,例行公事般清理脸上沾到的水汽,仿佛刚在浴室里鬼哭狼嚎、誓死不从的猫是它的双胞胎兄弟。
沈伊珞看着它,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眼眶却又有些发热。
她走到窗边,拉开些窗帘。夜幕下海城依旧璀璨,远处洛水湾的摩天楼灯火通明,像矗立黑暗海洋中的灯塔。
其中A区顶层,肖清鹤在露台上,指尖夹着支燃了半截的烟,另一手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微信群聊天窗口,那是他们几个发小的群:啊对对队
谢洧安半小时前在群里发了个贱兮兮的表情包。
【Abandon】听说有人今晚当了回‘护花使者’,还附带医疗咨询?@Lovien,鹤哥,服务周到不?需不需要我提供‘情感推进’建议?
下面跟着洛尘的扶额表情,以及傅以宁的【洧安,慎言。】
任沐瑶则直接发了段语音,“清鹤,需要二堂嫂传授‘如何不经意间展现魅力又不显得刻意’的秘籍吗?免费。”
肖清鹤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唇角弯了下很快又平复。
他打字回复,依旧是言简意赅的风格:
【Lovien】猫没事。人也没事。不用。
发送。
群里静了片刻,随即被谢洧安刷屏的“没劲!”表情包淹没。
肖清鹤没再理会,退出聊天界面,走进客厅,在糯米糍常趴的观景窗边坐下。
那放着它最爱的小夜灯,此刻没亮起。
窗外,夜色正浓。
不能急……两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等她自己愿意走来,就像窗外这城市,看似沉睡,实则有无数的生命在其呼吸、生长、交汇。
他只需要确保,当她想走向他时,路上没有荆棘,只有灯火。
吾玉酒店。
沈伊珞洗漱出来,就见糯米糍在她床上占了大半枕头,睡得四仰八叉,银白的长毛铺散在深色的枕套上,像一团误入的云。
她擦着头发,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伸手推了推睡得正香的毛茸茸。
“糯糯,往里面去一点……”声音压低,怕惊扰了它的美梦。
小家伙被推动,很不满地“唔”了一声,眼睛都没睁,身体却像装了导航似的往枕头更中心位置蛄蛹了一下,霸占得更彻底了,甚至抬起一只前爪,软乎乎搭在刚空出来的枕头上,宣誓主权。
沈伊珞失笑,轻轻戳了戳它的肉垫。
“你倒是会挑地方。”
糯米糍尾巴敷衍摆了摆,喉咙里的咕噜更响,仿佛在说:“朕的御榻,分你一半已是恩典,休得聒噪。”
她最终放弃争夺枕头主导的打算,侧身躺下,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团“云”,只占据了床铺的边缘。
拉过薄被盖到腰间,望着天花板。
糯米糍察觉“妈妈”躺下,在梦中翻身,整只猫摊成猫饼,毛茸茸的尾巴“啪”地一下搭在沈伊珞的手臂上,沉甸甸的。
手臂上传来踏实的重量,耳边是均匀的细微呼吸声。
沈伊珞侧头,借窗外透进的光,看猫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肚皮。伸出没被压住的手,拂过糯米糍耳朵尖的绒毛。
小家伙在睡梦中抖了抖耳朵,将脑袋往她手指的方向蹭了蹭。
手机震动,她拿起来一看,是徐洛初的微信。
【卖西瓜】珞宝!睡了吗?没睡速回!有紧急八卦!关于你家糯米糍爹的!劲爆!
沈伊珞看着这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劲爆……八卦?
关于肖清鹤的?
她该听吗?
思绪乱飞,手指却点开了对话框。
【还没。你说。】
徐洛初的语音通话很快轰炸过来。
沈伊珞点击接通,好友压低却难掩激动和愤愤的声音立刻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珞宝!我刚从一个港海来的小姐妹那儿挖到的!绝对一手!肖清鹤就糯米糍它爹,早年差点跟港海王家王婧姝联姻!是老太爷那辈流露过意向,听说两边长辈都默许,就等着水到渠成。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没下文了。肖家再没提过,王家当然也不会主动去问。可这事儿,成了王婧妍的刺。”
“王婧妍?”沈伊珞捕捉到这个名字。
“对,双胞胎的妹妹,性格比王婧姝张扬多了。王婧姝是那种你看不透她在想什么,但都知道她心气儿高,当年肖家流露意向,她未必多乐意,但肖清鹤的条件,谁不想争一争?结果肖家没动静了,据说王婧姝倒没什么,该干嘛干嘛,现在好像在管王家部分海外投资,做得风生水起。但王婧妍不行,她觉得是姐姐受了委屈,或者直白点,觉得肖家或者说肖清鹤拂了王家的面子。”徐洛初喘了口气,继续道,“这王婧妍,可不是省油的灯。港海有名的‘小辣椒’,骄纵惯了,看上的东西必须到手。她对她姐有种近乎偏执的维护,觉得王婧姝就该配最好的。肖清鹤这事儿之后,她就特别‘关注’肖清鹤身边出现的任何女性,但凡有点苗头的,都会被她‘敲打’。前两年有个刚冒头的海归女设计师,因为一个项目和肖氏有合作,跟肖清鹤多接触几次,被王婧妍知道后,愣是在圈子里放了话,搞得那设计师差点混不下去,最后项目黄了,人也出国了。”
沈伊珞听着,抱糯米糍的手臂收紧。
小家伙睡得迷糊,被勒得不满地“呜”了一声,用爪子拍了拍“妈妈”的手背。她连忙放松力道,指尖却有些发凉。港海王家……联姻意向……王婧妍的“敲打”……
这些词汇对她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系的名词,却因“肖清鹤”三个字,骤然拉近,砸进她刚刚因找回糯米糍而生出、尚不稳固的喜悦里。
“所以……”沈伊珞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地发问,“你是说……因为当年可能存在的联姻没成,王婧妍……会记恨肖先生?甚至波及到他身边的人?”
“记恨可能谈不上,”徐洛初压低声音,分析,“更多是一种‘我姐姐没得到,别人也别想轻易得到’的心态,加上维护家族脸面。王家在港海根深蒂固,王婧妍又是出了名的任性,做事不太考虑后果。当年那个设计师其实跟肖清鹤除了工作基本没交集,都被她整得待不下去。珞宝,你现在跟肖清鹤之间还夹着个糯米糍……”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伊珞现在不仅是“出现在肖清鹤身边的女性”,更是他视若珍宝的猫的原主人。
这重身份,在王婧妍那人眼里,恐怕比普通的工作接触更扎眼,也更值得“关注”。
沈伊珞低头看怀里翻身露出雪白肚皮、睡得毫无防备的糯米糍。
小家伙全然不知人类的复杂,本能依偎它认定的“妈妈”,鼻腔里发出细微的鼾声。
“云朵之间”闭店前遇到的麻烦,针对性的检查、涨租、甚至泼油漆……会是王婧妍的手笔吗?就因为店里有她留下的猫?还是另有人因别的原因想对糯米糍不利?
照临哥查的线索指向海外,模糊不清。
如果真是王婧妍,动机似乎说得通——清除姐姐潜在“情敌”(哪怕当时沈伊珞自己都毫不知情)留下的痕迹,或单纯泄愤。
但手段似乎过于迂回和……低劣?不像一个顶级豪门千金惯用的方式。
如果不是王婧妍,那又会是谁?
为什么?
思绪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珞宝?你还在听吗?”
“在。”她深吸了一口气,“洛初,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留心的。”
“光留心不够。你得让肖清鹤知道。不管他清不清楚王婧妍这号人、知不知道她以前干过什么,他现在既然对糯米糍这么上心,就有责任处理好潜在的麻烦。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让肖清鹤知道?
沈伊珞抿了抿唇。
她以什么立场去说?一个刚刚找回猫、与收养者关系微妙的前主人?
去告诉他因为你的缘故,我可能被一个骄纵的豪门千金盯上了?
这听起来既像自作多情,又像一种变相的求助和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