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向陌生人，尤其是肖清鹤这样位高权重、背景复杂的人，展露自己的弱势和寻求庇护。

她只想找回糯糯，为何会卷入这些。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现在最要紧的，是糯米糍的安全和健康。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也许事情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王婧妍远在港海，未必会知道我的存在。”

“但愿如此。”徐洛初叹了口气，“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这几天尽量别单独带糯糯去人少的地方，酒店进出也注意点。要不……我搬过去陪你住几天？”

“你刚接手分部的案子，忙得脚不沾地。我自己会小心。而且照临哥就在海城，有空会过来。”

比起群居，她更喜欢独处，现在搬出了江照临，是想让好友放心。

“行吧那你千万注意。有事立刻打给我，或者打给我表哥。别硬撑。”徐洛初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房间重归寂静，沈伊珞维持着抱猫的姿势，许久未动。

潮汕砂锅粥（海城店）的临窗位，热气从砂锅盖沿的缝隙袅袅升起，混着虾蟹鲜香和米粥的稠润，在玻璃窗上蒙了层淡白雾。

徐洛初到得早，支着下巴看窗外夜色里的车流。刚结束一场棘手的跨国并购案电话会议，太阳穴还隐隐作痛，但一想到沈伊珞的事，疲惫就被压了下去。

服务生引江照临过来时，她正用勺子搅着面前的海鲜粥，米粒已熬得开花，鲜红的虾蟹和嫩绿的香菜点缀其间。

“表哥。”她抬了抬下巴，目光在江照临脸上扫了圈，没放过他眉宇间未散的凝重。

“你那边结束了？跟港海来的客户，谈得怎么样？”

“初步意向不错，细节要再磨。”江照临在表妹对面坐下，脱下大衣搭在椅背，目光落在她几乎没动的粥上，“没胃口？”

“气饱了。”徐洛初把勺子往碗里一搁，身体前倾，“我刚给珞宝打了电话，把王婧妍那点破事跟她说了。”

江照临眉头蹙起，先示意服务生点了份清淡的菜脯蛋和蚝仔烙，才看向表妹。

“她什么反应？”

“能什么反应？”徐洛初往后靠进椅背，脸上笼了层寒霜，“听着像吓着了，但又强装镇定，说‘走一步看一步’。我能不知道她？什么事都自己扛，怕给人添麻烦。可这事是能自己扛的吗？王婧妍什么德行，你我不是没听说过。当年那个设计师，不就跟肖清鹤开了几次会，被她在圈里放话，硬生生逼得出国。手段下作，但有效。”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润了润说得发干的嗓子，眼底的火气更盛。“王家在港海，手伸不到海城这么长，但恶心的法子多了去了。珞宝跟肖清鹤因猫绑一起，王婧妍能放过她？我甚至怀疑……”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猫咖那档子事，没准就跟这疯女人有关。她干得出来。”

江照临听着，脑子里还转着贺璟珩透露的关于肖清鹤“等待两年”的信息，现在叠加王婧妍这个潜在威胁，沈伊珞的处境，在他看来远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要复杂和危险。

“洛初，”他开口，声音较沉，“你有没有想过肖清鹤为什么会对伊珞……和她的猫，执着到这个地步？”

徐洛初挑挑眉：“什么意思？一见钟情？珞宝是好看，气质干净，但能让肖清鹤惦记两年，还费这么大周折？我不信。”

他们表兄妹俩，某种程度上是同频的。

她说着，搅粥的动作停下来，勺子悬在碗沿，一滴粥液顺着勺尖滴落。

“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江照临没直接回答，用公筷夹了块煎得金黄的蚝仔烙放到徐洛初碗里。

“先吃东西。你胃不好，别光顾生气。”

徐洛初却没动，盯着他。“别打岔。你是不是查到什么关于肖清鹤的？跟珞宝有关？”

江照临给自己盛了碗粥，吹了吹热气。

“我没查到什么。只不过综合信息，在想另一种可能。”他抬眼看徐洛初，“除了‘一见钟情’过于浪漫化的解释，还有没有更实际、或者说，对肖清鹤而言更‘合理’的动机？”

“合理？”徐洛初皱眉，“你说利益？珞宝能给他带来什么利益？她就是个搞科研的，家里……虽然沈姨的陶艺馆做得不错，但跟肖家比，云泥之别。联姻价值？更不可能，珞宝那性子，还有她那爸……肖家能看上？”

“不是直接商利，也不是联姻价值。”他用勺子搅动碗里的粥，“是‘合适’。或者说，是‘合规’。”

“合规？”徐洛初咀嚼这词，眼里的疑惑更深。

“小珞是格物天文台的研究员。她的工作单位性质，你我都清楚隶属国家，涉密级别不低。按规定，她的配偶，需要三代审查，背景绝对清白，不能有任何海外复杂关系，更不能有政治或经济上的污点。”

徐洛初的呼吸滞了下。她知道这规定，但从未将此与沈伊珞的个人感情联系起来。此刻被江照临点破……

“你的意思是。肖清鹤看中珞宝，是因为她的背景……干净？符合他们肖家那种……”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肖家树大根深，但也正因为树大，招的风也多。”江照临接口，“生意做到他们那个地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国际形势复杂，上面盯着，对手等着。家族的继承人，婚姻不仅是个人选择，更是战略布局的一部分。娶一个家世过于显赫的，可能会带来助力，也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风险和捆绑。娶一个背景有瑕疵的，更是大忌。”

他顿了顿，看徐洛初渐渐明了的眼神，继续道：“而伊珞父亲那边虽有不堪，但早已断绝往来，社会关系简单。最重要的是，她本人的工作单位性质，决定了她通过的审查是最高级别的。这本身就是块‘免检金牌’。如果肖清鹤娶了她……”

“那么肖家继承人的配偶，在政治上就是绝对安全的。”徐洛初接下去，“甚至能成为肖家某种意义上的‘护身符’？向上面表明，肖家扎根国内，合规合法，绝无二心？”

这个推论让徐洛初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肖清鹤长达两年的等待、对一只猫的精心呵护、盘下猫咖保留原貌……所有这些看似深情的举动，背后都藏着把精于算计的尺子。

“这只是我的推测之一。”江照临没肯定也没有否定。“还有一种可能，或许不功利，但同样现实。肖家内部关系想必盘根错节。肖清鹤的婚姻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娶谁不娶谁，牵一发而动全身。小珞这样，反而可能成为一种‘平衡’——她不属任何一方，没有复杂的家族牵扯，能让那些想通过联姻插手肖家内部事务的人无从下手。同时，她学历、工作都拿得出手，不至于让肖家丢了面子。”

徐洛初沉默听着，手里的勺子戳着碗里的蚝仔烙。

这个推测比“一见钟情”更冷，也更符合他们对那个圈子里利益交换的认知。

肖清鹤那样的男人，怎会做没有回报的长期投资？

等待两年，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沈伊珞，更是为了评估、确认甚至“养成”一个最符合他及家族需求的“妻子”。

“表哥，”徐洛初夹了一块蚝仔烙，外酥里嫩，但她食不知味。“你觉得肖清鹤这人，怎么样？”

江照临沉默着。他没见过肖清鹤几次，有限几次公开场合，那男人总是众星捧月的中心，却疏离得像隔着看不见的玻璃墙。

眼神淡，看人没什么情绪，做事却精准狠辣，商界关于他的传闻不少，褒贬不一，但没人敢小觑。

“深不可测。”他最终给出四个字。想起一周以来沈伊珞提起肖清鹤时的恍惚，“伊珞对他，似乎有些不同。”

徐洛初听懂了表哥的未尽之言。沈伊珞不是轻易对人产生特别情绪的人，她的世界曾经很简单：沈怡雯、星星、糯米糍。

肖清鹤的出现像闯入既定轨道的行星，引力强大，轨迹难测。

“不同才麻烦。珞宝表面看着软和，其实拗得很。她要是对谁上了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对生物学上的爹，失望成那样，不也偷偷难过好久？这个肖清鹤，背景比徐明远复杂一百倍，还有个王婧妍在虎视眈眈。”她越说越觉得头疼，“不能让珞宝这么被动。得想办法探肖清鹤的底，至少知道他对王婧妍那些事知不知情，又是什么态度。”

“别冲动。”江照临不赞同，“肖清鹤不是能随便‘探底’的人。弄巧成拙，反而给伊珞惹麻烦。”

“那怎么办？等王婧妍哪天找上门？或者等肖清鹤哪天‘想通’有所表示？”徐洛初有些烦躁，“珞宝经不起折腾了。你没见她抱猫的样子，像抱着全世界。好不容易才找回来，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江照临何尝不知道。

他看着沈伊珞长大，见过她母亲刚离婚时她的沉默，见过她仰望星空时的专注，也视频见过她抱着刚出生的糯米糍时眼里细碎的光——那是她为数不多、紧紧抓在手里的温暖。

砂锅粥的热气渐渐散了，露出底下稠白的粥底。看着玻璃反射的窗外霓虹，他想起沈伊珞小时候，总爱坐他家院子的石阶上，仰头看星星。

那时她眼睛很亮，说长大要当宇航员，去星星上看看。

后来没当宇航员，成了研究星星的人。

星星还在天上，看星星的人却身陷人间纷扰。

江照临想，保护她是他从小到大的都在做的事情。

“伊珞想带糯米糍回京市。”江照临转了话题。

“回京市？”徐洛初挑眉，“然后躲起来？如果王婧妍或别的人想对珞宝不利，回京市就安全了？京市就没有王家触角？别忘了，叶诗蕊可是港海叶家的人，叶家跟王家关系可不浅。”

这倒是江照临没深入想的。

叶诗蕊……如果她为讨好王婧妍，或者出于别的目的，在中间做点什么……

“那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躲不是办法。得让肖清鹤知道。不管他知不知道王婧妍，知不知道她干过什么，他现在既然把糯米糍当眼珠子，又等了珞宝两年，就有责任处理好这些事。珞宝不能莫名其妙替他挡这些明枪暗箭。”

“让伊珞自己说？”江照临皱眉，“以什么立场？她不会愿意的。”

“她不说，你说。”徐洛初看着表哥，

“或者，我说。但最好是你去。你出面，娘家哥哥替妹妹出头，合情合理。探肖清鹤口风，看他到底知不知道，打算怎么处理。如果他一味装傻，或者护不住珞宝……”她没说完，但眼里意思明确——那他们就得想别的办法，哪怕带着珞宝和猫暂时离开海城，甚至离开国内。

江照临沉默地喝了口茶。

茶已凉，苦涩更甚。

去找肖清鹤？

以“娘家哥哥”的身份？

这需要极大的勇气，也意味着将沈伊珞和糯米糍的处境，更直接摆到肖清鹤面前，逼他表态，逼他行动。

风险与机遇并存。

“让我想想。”江照临最终道。

徐洛初知道他稳妥周全，不会贸然行事便聊起工作和生活上的琐事。

直到粥喝得差不多，叫来服务员结账。

“我来吧。”江照临拿出钱包。

“别，说好我请的，庆祝我论文答辩通过兼海城分部业务走上正轨。”徐洛初利落扫码支付，拎起外套和手包，“走吧，是我送你回酒店？还是你有别的地方去？”

“不用，我开车了。你回公寓小心点。”

两人并肩走出粥店。

“行吧，那我先撤了。”徐洛初潇洒挥了挥手，踩着细高跟走向路边的保时捷911。车子是到海城新提的亮黄色，和她人一样，扎眼又张扬。

江照临目送跑车汇入夜色车河，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沃尔沃。

刚拉开车门，手机又震动起来。是助理发来的明日项目会议调整通知。

他回复“收到”，坐进驾驶室，车窗外的霓虹流淌过玻璃，映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

脑海里反复回响表妹的话——找肖清鹤以“娘家哥哥”的身份。

这无疑是最直接也最具风险的一条路。

肖清鹤那种人心思如寒潭，贸然上门，无异于试探冰层厚度，稍有不慎，就会连累伊珞陷入更复杂的境地。

可若不这么做，难道真要等王婧妍，或别的什么藏在暗处的人再次出手？

而且沈伊珞太能忍，也怕给人添麻烦。

小时候被同学欺负，回家也不说，自己偷偷抹眼泪。

长大些，改了姓，也是一声不吭扛着，只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星星发呆。

找回糯米糍本该是喜事，却因为肖清鹤和背后可能存在的纠葛，蒙上了阴影。

她嘴上不说，心里必定也是不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