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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琼早已从操作间出来了，就站在几步之外的舞台中间。灯光打在她脸上，把那点本就不多的血色冲得干干净净。
她背脊绷得笔直，肩线也僵着，像是有人从后面扯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她整个人硬生生地吊在那里，脸上也还维持着那种勉强算得上平和的神情，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浅很浅的弧度，只不过那弧度薄得像纸，一吹就会裂开。
王杰希看着她，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不对。
太不对了。
她平日里就算再冷淡、再敷衍、再不搭理人，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用意志力当签子把自己钉在这里，钉在这个舞台上，钉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主持人的声音打断了王杰希的上下打量：“感谢两位选手为我们带来的精彩对决！这场新秀挑战赛的最后一局，真的是让所有观众都看得心跳加速！那么首先，还是想请我们王队来说说，刚刚这场比赛你有什么感受呢？”
话筒递到了王杰希面前，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接过来，皱着眉头的目光却还是牢牢地注视着何琼的脸：“她今天……何琼选手今天……”王杰希开口，如果强行无视掉开头的迟疑，那他的声音就和平时一样平稳：“打得非常主动。”
主持人立刻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对！我们也都注意到了，何琼选手今天的打法和以往很不一样，压制欲非常强，节奏也拉得很快。王队觉得这是她这段时间有意识的调整吗？”
王杰希沉默了半秒，他的余光瞥见何琼无法聚焦的空洞眼神，又拧紧了眉答道：“有一部分是，她的处理比之前更激进，也更坚决。”
主持人笑道：“确实！尤其前面那几波贴脸抢节奏，真的非常大胆。那王队在应对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有点出乎意料？”
“……有。”王杰希说。
这句是真的。
可他此刻根本没心思往下说什么“魔术师打法对新秀的筛选”或者“双方节奏博弈的切换点”，他只是凭着多年接受采访练出来的身体本能，说着模棱两可的场面话，有些甚至没怎么过脑子。
王杰希很清楚，她绝对不会喜欢自己在这种时候当着全场人的面做出什么越俎代庖的关照举动。何琼最讨厌别人擅自替她决定什么，也最讨厌别人把所谓的照顾自以为是地摁到她头上，他已经吃过好多次亏了……
他只能一边答着主持人的话，一边用目光关照着她……可那眼神在外人看来已经频繁得几乎称得上是失礼了……
微草队长站在聚光灯下，嘴上说着无懈可击的官方套话，眼神却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向另一个人。
此时此刻的王杰希完全顾不上自己这样看起来像不像有点什么，他只是很后悔，刚才在操作间里就不该让这场比赛拖到那个程度。
……
主持人终于把话筒转向了另一边：“那么也想问问何琼选手，第一次在全明星的舞台上挑战王队，而且打出了这么激烈的一场比赛，现在是什么心情呢？”
何琼愣了一下，缓慢地眨了眨眼，耳边是一阵又一阵绵长而尖锐的嗡鸣声。她能看到主持人的嘴一张一合，可他的声音全都失了真，只剩下破碎的音节贴在她耳边打转。
她勉强捕捉到一个关键词：“……心情？”她木楞地重复了一下。
主持人耐心地笑着点头：“对，现在有什么特别想说的吗？”
何琼抿了一下唇，她其实已经有点听不太清了，只能凭经验猜测这种时候大概该说些什么。她努力把那股越升越高的恶心感往下压，逼着自己把每个字说清楚：“就……很……荣幸吧……”女孩用迟钝的脑子搜寻下一句正常人该接的话：“王队……很强。”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得多，尾音甚至有点发虚：“我……学到了很多。”
她讲得并不算特别失态，放在普通观众眼里，只会觉得她是打完比赛后有点累，说话不如平时流畅。
但王杰希听出来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连最简单的呼吸、发声、停顿都要额外花力气去控制。
主持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一点不对，但职业素养让他选择迅速把流程往温和的方向带：“非常精彩的一场比赛！虽然最后遗憾落败，但何琼选手今晚的发挥真的让大家眼前一亮，也相信很多观众和我一样，都已经开始期待你未来更多的表现了——”
多么无懈可击的一句话……可是……
……
“遗憾落败”四个字，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刺破了待爆的气球……
“砰！！！”
五脏六腑在身体里炸成了烟花，耳鸣升级成了剧烈的炸弹的余波回响……何琼胸口也跟着一缩，呼吸瞬间断掉了。她下意识地想吸气，却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空气明明就在外面，可她怎么都吸不进去。
视野里的灯光被拖出细长的重影，人群、舞台、屏幕、观众席，所有东西都一下子往一边斜着栽了过去……
“何琼——”
王杰希惊慌的呼唤通过话筒扩散了出去，一项冷静自持的微草队长快得像没有思考一样一步跨过去，伸手接住了她的摇摇欲坠的身体。何琼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强撑的本能，下意识地想站稳，结果膝盖发软，整个人都往旁边歪得更彻底，直接掉进了王杰希的怀里。
王杰希只能用手臂绕过她的肩背，半抱半架地把她稳住。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像是一只快要被水淹过去的、还在拼命挣扎着想浮起来的小动物。
主持人彻底愣住了：“呃……这……”
所有人都看楞了，下一秒，巨大的诧异声浪猛地在观众席炸开：“啊？！！”
“琼妹怎么了？！”
“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卧槽老王你——”
王杰希根本没空管这些：“能走吗？”他低声问了一句，语气罕见地急。
何琼没有回答，只是很轻地抓了一下他的衣袖，指尖冰凉，像在用这个动作告诉他自己还没彻底失去意识。
这点反馈已经够了。
王杰希不再等她开口，直接把她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几乎是带着人转身就往后台走。
主持人总算反应过来，慌忙圆场：“请大家不要担心，选手这边可能是身体稍有不适，工作人员会立即跟进处理——”
可那声音很快就被甩远了。
王杰希没有回头，也没有多解释一句。
他只是这样半抱半架着她，脚步很快地穿过舞台侧边的通道口，走进那片相对昏暗的后台，把所有惊诧、猜测和沸腾的人声，统统甩在了背后……
2.
舞台侧边的通道口刚吞没两人的身影，场馆里原本还算有序的声浪，像是被人突然掀翻了盖子。
先是几声零散的惊呼：“诶？”
“等等——？”
像试探一样，从观众席的不同角落冒出来。
然后整片看台像被点燃了一样炸开，有人站起来，有人探头试图往后台看，有人已经开始疯狂拍旁边的人确认刚刚那一幕到底是不是真的：”刚刚那是什么情况？！”
“琼妹是不是晕倒了？！”
“不是吧？？身体不舒服吗？！”
“我靠我没看错吧？？？”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她直接往旁边倒！”
“老王那一下接得也太快了吧？！”
“王杰希抱走的？？？？”
穿着粉色战队周边服的百花粉丝已经开始朝着战队选手席位看过去，有些反应快的疯狂冲着选手席位打手势和呼叫。
百花选手席上现在也已经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啊？！”
柳驰理和张伟两个人懵懵的，你看我我看你。
唐昊直接暴起：“我去后台看看怎么了！”
“等下！”王经理从另一侧冲了过来，额头全是汗，“你们先别乱跑！”
“经理她刚刚那状态明显不对——”
“我知道！”王经理声音也有点抖，“我过去！我去处理！你们在这别添乱！”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自己也没完全冷静下来，他转头看向张佳乐：“乐队，这……”
张佳乐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也还懵着……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刚才那一幕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重放。
比起她和王杰希交叠在一起的身影，她苍白的脸色和游离的神情更让他觉得陌生和恍惚……
他甚至没有立刻分辨出那种情绪是什么……只是嫉妒吗……还是别的什么……
“……你先……你先看着办……”张佳乐结结巴巴地开口说。
时间紧急，王励志这会儿也顾不上张佳乐的魂看上去还在天上飘着，扭头就走。
刚刚被拦住的唐昊一把推开邹远拽住他的手往外后台冲，张佳乐这时候才像是被什么猛地拽回来了一样：“我也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选手席。
轮回的选手席间，周泽楷的手还停在键盘上，屏幕已经被主办方切回了无关画面，但他没有动。
他刚刚看得很清楚，那一瞬间何琼往旁边倒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不太好听的响动。
江波涛：“队长？”
周泽楷没吭声，他的目光还停在舞台侧边那个已经空了的通道口，他想过去，这个念头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去看看她怎么样。
——去确认她是不是安全。
——去帮她。
可是这里是全明星，这里是蓝雨主场，这里有无数镜头。他这一张脸，只要往那边走一步，事情就会变得更复杂。而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大概就是更多的关注。
周泽楷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重新慢慢坐了回去，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剧烈冲动一寸一寸按回身体里。
他低声说了一句：“没事……吧？”声音轻得几乎只是在问自己……
蓝雨选手席
“我靠——“黄少天腾地一下弹了起来，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队长她——”
他下意识地就要往通道那边冲，喻文州伸手稍微拦了一下他：“少天。”他的眼神直白地展现出的威严和一丝些微的安抚立刻让黄少天冷静下来
喻文州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要压住局面的意味：“你可以去。”他补了一句：“以主办方的身份。”
黄少天瞬间明白了。
“我去看一下后台情况！”几乎是立刻转头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语速飞快但异常清晰：“选手突发情况我们这边要跟一下！”
理由成立，名正言顺。
下一秒他已经从选手席侧边绕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场馆的嘈杂声还没来得及被完全压下去，后台通讯频道先一步乱了：“导播这边确认一下，选手状态——
“医务组已经过去了——”
“蓝雨这边能不能有人去对接一下后台——
耳麦里声音层层叠叠地撞在一起。
“嗡——“喻文州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他拿出手机，来电显示的是胡美娴的名字。喻文州连忙接通电话，对面传来美娴刻意压低的慌乱声音：“文州……”
“嗯，我在。没事的，你慢慢讲。
那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有……额……旧疾……”胡美娴的声音越说越小。
但喻文州还是听清了……场馆灯光映在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光团……
“严重吗？”
“不太严……额……以前不严重……现在……现在看情况好像有点……”她停了一下：“就……具体的我不能说，我现在过去给她送药，你就按照突发疾病处理就可以了。”
喻文州心领神会：“明白。”
消息虽然不太具体，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电话那头，胡美娴长呼出一口气：“我现在过去，我想要一个你们蓝雨的工作人员证。”
“好。”喻文州说，“少天在吗？”
“在我旁边，我们刚刚碰到了。”
“你问少天要一个。”喻文州的声音温和下来，“你们先看她，不用担心，剩下的我来处理。”
通讯切断了，喻文州抬眼，看向还在微微失控的现场。他长舒一口气，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缓步走上台，接过惊慌的主持手中的话筒，冲对方温和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