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话筒，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刚刚确实是一个小插曲。
平静有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到了观众席的每一个角落里，不快不慢的语速有着一股神奇的魔力，平复着每一颗惴惴不安的小心脏：“选手这边出现了一点身体不适的情况，工作人员已经在第一时间进行了处理，请大家不用担心。”
没有更多的解释，甚至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联想的细节，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将这件事归纳进了一个合理的框架里：突发身体不适，仅此而已。
乱糟糟的观众席愣了一下，喻文州抓住这个空挡继续说：“职业选手的比赛强度大家也都很清楚，全明星的舞台又比较特殊，有些选手会选择在这个时机挑战自我，所以节奏会比平时更紧一些。”
“刚才那场比赛也非常精彩，两位选手都打出了很高的水平。”他自然地把话题往回带：“所以也希望大家能给选手一点时间，好吗。”他微微一笑：“等她调整好状态，会再以更好的姿态和大家见面。那么接下来，我将会和主持人一起，为大家介绍……”
……
很多不知所措的观众又坐了下来，开始跟着台上的引导进行下个环节。还有一小部分观众，尤其是百花的粉丝，一边不停刷着战队的官微号，一边频频望向副队消失的那扇门……
3.
……
王杰希第一次觉得体育馆后台的通道如此之长，地面铺着防滑的深灰色地胶，踩上去没有什么声音，急促的脚步声只能被压抑进了这狭窄的空间里。
空气里还残留着舞台那边带过来的温度和噪音的余波，可一旦拐过那道转角，那些东西就像被什么隔断了一样，迅速沉寂了下去。
何琼下了台就根本走不了路，王杰希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她好轻。
王杰希想起不久之前那个黑灯瞎火的深夜，她故意调戏他挂在他身上来回摸。明明没有过去多久，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轻？
快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何琼突然抽动了一下，被电到一样整个人往后缩，手指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得攥出了一条条褶子。
“No… don’t—don’t look at me…（别看我）” 她声音低得发颤，尾音碎得不成句……
王杰希脚步一顿，低头看她……她的眼睛没有焦点，睫毛在抖，像是在努力盯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嘴里嗫嚅着吐出一串公式化的模糊呓语，像是在背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越说越急，越说越不稳：“I’m fine… I’m fine… I’m okay…” （我很好）。
王杰希没有再问了，他用脚把休息室的门推开。
“里面有人吗？”压抑的声音像是要喷发的火山。
里面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微草王队带着人进来：“麻烦您先回避一下。”虽然是礼貌客气的话语，但是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很快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世界安静下来。
王杰希把她放到沙发上，动作已经很轻了，可何琼还是立刻缩进了沙发的角度里：“Don’t look at me…”
她的声音开始发散，不像是在对他说，更像是在对某个他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王杰希的手停在半空，他从来没有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办过。哪怕是在最混乱的比赛里，哪怕是在最糟糕的局面里，他也从来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可现在，他甚至不敢碰她。
“我不看你。”他呼出长长的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让她放松下来：“好了，你别怕……”
何琼好像听见了……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缩进沙发角落里，额头抵在扶手边缘。左手不受控地发着抖，费力第伸进口袋里掏手机，指尖几次滑过去都没拿稳。手机掉在沙发上，被她捡起来，然后又掉下去……
她的呼吸又开始乱了：“I can’t— I can’t see…” （看不清）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Skype… open Skype… please…” （拜托打开Skype）
王杰希看着她恳求的眼神，难过地接过她的手机，无可奈何地问她：“要做什么？”
女孩张了张嘴，努力地组织着语言：“Call……Conner……拜托联系……Conner……”
电话立刻被拨出去，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面传来养兄Conner惊讶的疑惑声音：“Hey……Amy?Didn’t expect your call… I was just about to grab lunch…（没想到你现在打电话，我正要去吃午饭）”
何琼几乎是立刻想要崩溃大哭，但她只哀嚎了一声，就又憋了回去，勉强用正常的语调回了话：“……help… Conner, I……emmm……wanna talk with……with Dr. Elena……（帮我预约医生）“
对面的人明显愣住了，然后马上开始慌慌张张：“Hey, hey—listen to me, honey，just deep breathe, okay? I’m calling her now（我现在就帮你预约）……”电话那头传来慌乱的翻包声：”Where is my phone……oh damn！it‘s in my hand……oh……（我手机哪去了？哦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的人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重新清晰起来：“Stay where you are，I’m gonna make a appointment for you, so I gotta hang up now. Just hang on for me, okay?……emmmm……Is there someone with you?（你先躺着，我去预约，所以现在必须挂掉电话，你身边现在有人吗）”
何琼没有回答，她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的一点布料，是王杰希的衣角。
……
“Hello? Amy? Are you there? Is anybody with you?（有人照顾你吗）”
王杰希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上，那只手抖得厉害，用力到关节凸起……
他喉结动了一下，终于开口，用还算平静的语调回应：“I’m with her.”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Thanks GOD! Thank you for staying with her.（谢谢你照顾她）”Conner语速很快：“She’s probably having a severe episode. Don’t force her to answer anything. Just keep her safe, okay?（她可能在严重发作，不要逼她回答问题，只要保证她安全就好）”
王杰希的手指微微收紧：“Does she need to go to hospital now?（需要现在送医吗？）”
“No，if she’s conscious and breathing, just let her rest.（还有意识和呼吸就不用）”对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I’ll get Dr. Elena on call. We’ll handle the rest.（我会联系医生处理）”
“Okay.”
电话被挂断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王杰希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她的手机。他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这一刻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迟疑——
该把手机放下？该去碰她？该说点什么？
还是……什么都不要做……
半晌……他终于低声开口：“何琼。”
“嗯……？”
她终于有了微弱的反应，但是根本不看他，只是更加用力地伸直了胳膊，把他的衣角攥得死紧……
好像不想让他走……
但也不想让他靠得更近……
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两人紊乱的呼吸声，一下轻，一下重，此起彼伏。
一个人在静静地崩溃，一个人在静静地发怒。
王杰希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生气这种把他完全隔离在外的状态。
你到底在怕什么呢？又在抗拒什么？刚刚在台上为什么和我打成那样？……是为了张佳乐吗？是他叫你做的吗？还是只是你想这样？可你不是说过你并不喜欢他吗？……你的朋友说你发病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病？！！！
………………
我能去碰一下你吗……？
这些我都不知道……
这种无力感像一根柔软的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
仿佛过了一个小时那么长，长到王杰希再也无法忍耐将要把他逼疯的无数疑问……他慢慢蹲下去，视线和她拉到同一高度……他皱着眉头盯着她，许许多多的问题在嘴边反复咀嚼，最后只能问出一句：
“你现在到底怎么了？”
何琼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她回望向王杰希的脸，摇了摇头：“抱歉……我又给大家添麻烦……”又开始回避问题了，像以前她对他做过的无数次那样……
“呵呵……”王杰希无语地笑出了声，他突然觉得他们俩的关系真是荒唐啊，他已经有些绷不住了，想要泄愤似地把自己被揉成一团的衣角从对方手中扯出来，但最后也只是小心地握住她的手，缓缓地抽出了那团凌乱……
王杰希站起来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好像……真的再也没有办法往前走哪怕一步了……
房间里的挂钟细细簌簌地发出规律的响声，像是两道齐头并进的自行车灯，慢慢渐行渐远的声音。
4.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在这边——”
“刚刚是这间吧？”
门被从外面推开，黄少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小靓女——”声音还没完全放出来，就在看清屋内场景的那一瞬间生生收住。
何琼呆坐在沙发角落里，脸色有些病态的发青。黄少天喉咙卡了一下，他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你没事吧？”
何琼勉强抬头朝他笑了一下：”我没事……不好意思……直播那边……“
黄少天连忙摆手：”哎没事没事！我们队长肯定能处理好的！你不要担心哦我跟你讲，以前全明星也发生过这种事，那个人比你严重多啦！直接从舞台上被急救拉走了……什么时候来着？欸！？当时我好像还没出道呢，跟队长在宿舍看直播……好像是第二赛季还是第三赛季来着？哎你问张佳乐，他肯定记得……“
黄少天的话像是被炸掉大坝的洪水，叽里呱啦地涌了出来，何琼只好坐直身体，集中注意力听他说了什么。
”你怎么了样了？！！！“唐昊大吼着也从门口挤了过来：”刚刚孙翔过来说你上台之前看着就很难受，你吃坏肚子了吗？“
……
”欸你嗓门怎么这么大？小靓女都这么难受了你不要这样叫嚷！“
”你！我再咋呼能有你话多？“
……
”好了好了……你们俩不要吵了，都说吧都说，我已经没事了，我听着呢。“
”Amy！“胡美娴脖子上挂着蓝雨的工作人员证，也和张佳乐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她一眼扫到何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动作很快地在包里翻，想要摸出一个小药盒。何琼看到了白色的瓶盖，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因为腿上还没什么力气，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胡美娴赶紧扶住她：”你干嘛？！你不得吃——“
”咳咳！我不！“
何琼也顾不得她看上去就是在故意隐藏什么，她把美娴伸进包里的手抓出来，压低了声音：”I just got in touch with Conner—he’s already set up an online consult with Dr. Elena for me. I’m not taking any，don’t let anyone see it.（我约了一会儿的线上的视频面诊，我不吃药，你别让别人看到）"
"Why? You’re in really bad shape.……(你现在状态很差)“
”Not now, I still have to play……（还要比赛）“
胡美娴实在拗不过何琼：”行吧，那就不。“她没有再坚持，伸手把包里的东西塞得更深了一点。
王杰希沉默地围观着这一切，和还在懵圈的另外三人相比，他基本上都听懂了。
他看着她拒绝，看着别人被她三言两语地说服。
看着那些他刚刚完全无法触及的部分，在别人那里变得有章可循……
……
张佳乐麻木地盯着王杰希身上那块团在一起的皱巴衣角……一看就知道是谁拽出来的。
很明显，很刺眼。
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别的事。
他的目光刚刚落在何琼身上，但只有一眼就慌忙移开了。何琼的脸让他回忆起了那个满是麻辣洋芋片味儿的深夜……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也就是半年多以前……
但我怎么感觉，我们已经一起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呢？长到我已经不能想象不能和她一起并肩作战的生活了……
张佳乐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因为觉得自己被看扁而和何琼闹别扭真的很弱智……
我被看扁也是活该吧，她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又为她做过什么呢？……我还要一直纠结嘛吗？如果……我们并肩的日子就到今天为止呢……？
胸口的沉闷感让张佳乐有点喘不过气……他忧郁地握了握拳头，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后台的人尽量少留，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故作平静地用视线扫过屋里其他人：“等会儿媒体那边，我去处理。”
像是终于把所有“该做的事”说完了，张佳乐很轻地又补了一句：“何琼这边，你先缓一下吧……”
……
就是这如此普通的队长分派任务，甚至王杰希平日里做得比这自然地多，但是微草队长突然压制不住自己的不快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张佳乐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件事，熟捻地好像早就知道该怎么应对关于她的事。[1]
他和我是不一样的。
我刚才在这里，甚至连该不该碰她都要犹豫。而对方已经开始处理之后的事情了……仿佛那些我看不懂、也进不去的部分……
在他那里，都是有答案的。
……
王杰希开口说话了，语气很淡，甚至称得上平静：“张队，你来得还挺快的。”
……
没头没尾的一句怪话让张佳乐皱紧了眉头，他犹豫了一下：“因为我是队长嘛。”同样没有情绪，但是把所有可以延伸的东西都提前斩断了。
王杰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