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全明星周末·DAY2
窗帘拉得很紧，白昼的光被厚实的布料囫囵吞下，只从边隙里漏出一圈灰白的喘息。酒店房间里安静得过分，空调出风口送出恒定的燥热，空气被烤得又干又稀薄，吸一口仿佛吞沙一样难以下咽。
何琼半蜷在床上，后背抵着两只枕头，膝头微微弓起，替胃里那阵翻涌让路。她刚挂断电话，手机还扣在手边，屏幕彻底黑下去，像一只终于闭上的眼睛。
房间里只余她一个人……和那些尚未散尽的耳鸣和让胸口时不时发紧的强烈心跳。
医生的声音隔着一层水，又慢慢浮了上来……
“亲爱的，你的躯体化又严重了……”
“你知道的，这些症状是不会一下子消失的……”
“你需要吃药，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慢慢治疗和恢复……”
……
何琼闭了闭眼，医生说得她早就知道……
但我哪有很长一段时间……
季后赛就在眼前，只要输一场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甚至能想象吃药之后会是什么样：她一定会犯困、反应慢、脑子发木，手脚像隔着一层棉花，别说临场计算召唤兽的时机和站位，就连最基本的专注都很难保证……像以前上不了学那样……
她的左手忽然又抖了起来，比昨晚更明显，藏在神经深处的东西终于不愿再陪她装下去了，它操纵着那些细微的震颤顺着骨节往上爬，安静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但身体的主人不想面对，她把那只手压到被子底下，深深地藏了起来。
窗外似乎有车经过，轮胎压过地面的声音很短，很快又消失了。
“吃药物会控制住你的呕吐和颤抖……”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停下来……”
停下来……
她盯着对面墙上一块模糊的阴影，半天都没有动。
如果停下来，那比赛怎么办？这个念头她其实已经想过很多次了，可每一次想，都像在拿手去碰什么滚烫的东西，刚碰到一点边缘就立刻缩回来。她不敢往下算，也不敢往深了想。季后赛不是常规赛，不是还能慢慢磨合、慢慢调整的时候。她一停，后面所有安排都会跟着乱。
至少她以前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嗡——”手机屏幕又亮了。
何琼知道是哪个好心人在关心自己，但她连去看消息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一团微弱的光在模糊的视线中苟延残喘了不知道多久，然后戛然而灭。
她一团浆糊的脑袋里，Conner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质问：Zhang……他有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
通话的时候何琼没有动，连眼睛都平静地没眨一下。
那边大概停了一下，把语气又放平了一些：“我看了你们的比赛……那个……Zhang，看起来很好……emm挺好的呀……不是吗？”
她那时候没回答……她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些熟悉的画面已经自己浮了上来……训练室里被捏爆的麻辣洋芋片袋子，撒了一键盘的碎屑和油星……她端着白粥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捂着胃坐在电脑前皱着脸，还在逞强地嘴硬……后来他们两个人和队友们又是怎么一点一点把人和战队都撑起来的……工会、银武、材料、战队商务、比赛、舆论……
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东西……
实际上早就已经不只是“她一个人撑着”的局面了。
她又不傻，其实什么都能想明白。
只是那个答案，是一块从幽暗深水里挣脱着浮起的冰，它带着与生俱来的寒气，在触碰到肌肤的瞬间，尖锐的冷意便刺了进来……而她只想侧过身去，假装从未看见。
如果他真的不是她想的那样……如果就算没有她，他也能带着百花继续往前走……
……
左手突然抖得更厉害了一点。
……
如果我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呢？
……
何琼低下头，看着自己压在被子上的手背，细瘦的手指一下一下发着颤，像是在替她承认什么她死活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窗帘边那圈灰白的光又向西移动了一点点。
……
2.
蓝雨的训练室
今天是全明星周末的观众互动日，作为主办方，蓝雨的两位大神本应该在上午就早早去做准备，但喻文州看了一眼在椅子上疯狂转圈的黄少天，转头对郑轩说：“你们先过去。”郑轩犹豫了一下。“开场前两小时我们到。”喻文州补了一句。郑轩也看了一眼黄少，没再多问，拉着宋晓和徐景熙走了。
……
送走了郑轩，喻文州转过身扭开了练习室的门，正巧瞥见某人今天第两百二十八次拿起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又叹口气放下……
某人听见门响声，抬头看见喻文州进来了，立刻开启了碎碎念：“哎呀队长——你说我今天到底要不要和她微信问一下情况到底要不要哇——？？？我想发我怕她不回，我不发我怕她觉得我不关心，你说我到底是发还是不发啊——”
“——不是，琼妹昨天那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吧？整个人直接往旁边倒！王杰希接的！王杰希！我都还没来得及动呢他手怎么那么快啊——？？”
黄少天一边说一边在椅子上转，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盯着看了两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我当时也想冲过去啊，队长你拦我那一下我都急死了——也不是拦吧就是让我走后台通道，那我不走后台通道我走边个，我直接从舞台上跨过去吗那也太丢人了我们蓝雨的脸还要不要了要不要了——”
“队长你说我现在发消息会不会打扰她啊？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烦啊？但是不发更奇怪吧？昨天那个情况我人都到了总不能装没看见吧？那我还是人吗？”
“不是她到底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她看着真的很严重啊——可是我又没法问，万一伤到她了怎么办啊……”
喻文州没接话，他打开了黄少天旁边的电脑，戴上耳机，进入软件开始训练。
黄少天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过了两秒又翻过来。
“而且你说王杰希那个眼神——他在休息室里看张佳乐那个眼神我去！他俩什么意思啊——就那种‘你来干嘛’的表情——不是，那是我们蓝雨的休息室吧？他一个微草的坐在那里就算了，怎么还管上谁来谁不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当然我也不是说他不好，他接那一下确实挺快的……不是！我就不明白了他俩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老王阴阳张佳乐那一下到底什么意思啊——而且阴阳能解决问题吗能吗能吗？关键是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又没人知道——啊啊啊啊啊啊——”
“队长你说我要不要问一下？就简单问一下，不说别的——哎但是我问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在打听啊？会不会给她压力啊？我不是在打听我就是——我就是想知道她怎么样了这不算打听吧？啊？啊？啊？啊？”
喻文州终于无法再无视某人发出的火车汽笛声，他摘下一只耳机，无奈道：“你不是已经打好了么……”
黄少天低头一看，屏幕上那行字已经停在那里好一会儿了：“小靓女你现在怎么样了？身体还好么？你要是特别不舒服的话，不行的话我帮你去跟工作人员说一声，明天的对抗赛不上了！”
他盯着这行字老半天，又开始犹豫。
“……这问的是不是太多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在催她啊？我没在催我就是……算了删掉一半。”他把后半句删了，改成“明天的对抗赛休息一下”
看了两秒，又觉得太干：“……啧。”
喻文州没催他，手搭在键盘上等。黄少天又打了一句“在后台看我们打就行”，想了想，没删。
“……算了，发吧……但万一她不想回呢……？”
“那就不回。”喻文州语气很淡，“你作为主办方选手问能不能上场而已，又不是别的。”
等半天黄少天“哦”了一声，又忍不住抬头看他：“那别的呢？”
喻文州停了一下：“别的，她现在应该也不太想说。”
黄少天没接话，训练室里空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
半晌，喻文州又补了一句：“而且，你问了，她也不一定会说实话。”
黄少天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喻文州斟酌着说：“她现在的状态……我认为更像是心理上的问题。”
“……你是说？”
“心理层面影响到身体。”喻文州说得很克制，没有继续展开。
黄少天愣了好长一段时间……又“哦”了一声，也没再继续问。他低下头，纠结了一下还是把那条消息发了出去。
手机只安静了两秒钟，屏幕就亮了起来：“我可以上场，谢谢前辈关心??我已经没问题了。”
黄少天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喉结迟疑地滚动了一下：“……她回了。”
“嗯。”
“……那我就当她真的可以上了啊？”
“嗯。”喻文州点头，“她是这样说的。”
黄少天没再说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椅子轻轻晃了一下。
3.
昨天的观众互动日被蓝雨办得很热闹，职业选手和观众混搭组队，打了几场趣味赛。有人故意放水，有人认真秀操作，有人在台上和粉丝互相“甩锅”，笑声从第一场延续到最后一场，将那场气氛古怪的新秀挑战赛冲淡了大半。
黄少天在台上欢脱地串了一整晚的场，话多到主持人差点插不上嘴。喻文州在旁边偶尔补一句，把节奏拉回来。
所有人都很高兴，除了百花粉……
因为何琼没有出现在观众互动日。
官方给出的说法是“选手身体不适，需要休息”，战队那边除了队长大家都不在。张佳乐也只在台上打了一场趣味赛，表情正常，操作正常，赛后采访也没参加。
官博下面从挑战赛当晚就开始一直有人问，问了两天，也没有人回答。粉丝的焦虑像被捅了窝的马蜂，越聚越多。
“琼妹到底怎么了？昨天那个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吧？人直接往旁边倒的啊！”
“百花能不能给个说法啊？副队什么情况也不说，就这么干等着？”
到了第二天上午，官方依然沉默。评论区的焦虑开始变成愤怒，愤怒开始变成阴谋论。
有人开始翻旧账：“她这半年就没怎么休息过吧？你们数数她接了多少商务？眼睛刚缝完线就去拍彩妆广告了！”
“当时还说金主妈妈好审美，疤痕妆有特色，现在想想这不纯纯周扒皮吗？”
“眼皮上那道疤还没褪色呢，底妆盖了一层又一层，拍出来还得后期修。”
“累不死的牛，榨不干的我宝是吧？花保军做个人吧！”
有人把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不是，昨天王杰希接她那一下你们也看到了吧？那反应速度，说没点什么我是不信的。”
“他俩到底什么关系？之前琼妹去微草和他住一起就够奇怪的了，这正常吗？”
“什么叫住一起？明明是和柳非一起住的！那是去和老王一起拍广告顺便借宿好吗？”
“顺便一起拍广告顺便借宿顺便挑战王杰希顺便累倒在他怀里？你们信就行。”
“别瞎猜了，我们副队对谁都那样，她对张佳乐不也……”
“对张佳乐那能一样吗？张佳乐是她队长。”
“所以王杰希是什么？”
“老王是隔壁队长，吃瓜.jpg”
"两千多公里外的隔壁是吧……”
有人已经开始焦虑另一个问题：“花保军这么个造法，琼妹会不会跑啊？”
“合同签了好几年呢，跑什么跑。”
“签了也能转会啊，也能直接解约啊，你看孙哲平……”
“别提大孙，提了我就想骂亖花保军。”
“不是，你们真觉得副队不会走吗？她难道没有一线大神水准？就百花这个鬼样子，商务往死里接，比赛往死里打，连个像样的休息都没有，换你你待？”
“她走了我去哪看她比赛……”
“去别的队看呗。”
“我不要！！琼妹是百花的！！！”
“K市地邪，百花连自家选手都护不住，还百花。”
还有人干脆说了气话：“还不如去别的战队呢！”
“楼上你百花粉吗？你说这话？”
“我是唯粉，不是战队粉。百花倒闭关我p事。”
“……”
话题从何琼的身体状况，一路歪到“唯粉”和“战队粉”开始互撕。有人把百花战队近五年的“光辉战绩”贴了出来，从孙哲平伤退开始，到张佳乐接任队长，到余雨被骂到心理出问题，再到今年何琼倒下。表格做得工工整整，最后加粗了一行字：
百花战队，谁当他的主力谁倒霉！
评论区开始有人刷#花保军辞职#，刷了没两个小时就被删了，然后刷得更凶了。
战队始终没有回应……直到全明星观众互动日活动结束后，荣耀官方暗戳戳地大半夜发布了第三天的对抗赛抽签名单：何琼作为红组的第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