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轻手轻脚入了妤安那间,床帐掀开一道缝,只见她侧身蜷在被衾里睡得正熟。
想是这几日去抄经累了,时安没惊动她,缓缓退出来,兀自去厨房烧火煮粥,用过早膳,将妤安的一份放在灶上温着,锁好院门回屋补觉。
日上三竿。
时安精神抖擞拉开房门,正撞见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的妤安,一头乌发随意挽起。
睡到这时辰还满脸倦意,实在太反常。
妤安同样没想到,自己一觉睡醒竟是这个时辰。
昨夜虽说折腾的晚,又赶着卯时前街市开回宅子,算来在客栈也睡了近两个时辰,可眼下眼皮仍沉得抬不起来。
思来想去,全怪那人太蛮横,而且贪得没个够。
不如林樾听劝。
时安很快找到理由说服自己:是整日山上山下跑,枯坐一整日抄经,体力神力损耗太大所致,遂问:“今日还去抄经吗?”
妤安走偏的思绪及时止停,摇头道:“不了,今日在家躲懒。”
目的达到,身上也乏得很,侍奉佛祖不拘在何处。
“也好,”时安笑着点头,却是另一番理解,“春闱靠的是自己本事,你为他礼佛几日尽尽心意很足够了。”
妤安没解释,挽着她的胳膊转问午膳吃什么。
*
贵妃赏过林家绣坊,不少官眷夫人亦陆续找来定制绣品,消息散开,林家成了争相追捧的香饽饽,活计纷至沓来。
绣坊规模不大,平常井然有序运作,一旦忙起来绣娘们连轴转,恨不能一人长出数只手,诸多问题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妤安离开林家前一段,因孙氏和萧戈介绍多接了几家大户的活计,已然意识到长此以往的问题,未来得及考虑解决办法,赵氏先发了难,要夺绣坊的管理权。
妤安正巧禀了顾氏,趁机将烫手的山芋丢过去。
眼下林家绣坊的处境验证了妤安的猜想,小作坊承不住骤增的订单洪流,铺天盖地的问题涌过来,赵氏急似热锅上的蚂蚁,主意没有脾气大。
林可颐不被允许插手绣坊事务,在背后默默给赵氏当军师。
请木匠赶制新绷架,细致划分任务,铺告示招绣娘,将不涉及林家家传的环节交给她们,并支出一两个熟练绣娘教习监管,保障绣品质量。
主意皆是好主意,奈何赵氏缺乏威信,绣坊老人认惯了顾氏和妤安,起初对掌权人的变动有微词只在私下议论,近来事情多人心浮动,新来的绣娘又断断续续出差错,局面愈发失控。
几个绣娘带头计较起妤安离家实是受了二房排挤,为她鸣不平,私下里的议论再压不住,一度叫板到赵氏跟前。
赵氏脾气上来,处置了为首闹事的绣娘,更激得众人不服气,终是闹到锦绣堂,恳请顾氏出面掌控大局,或让妤安回来。
顾氏扶着缓解头痛的额带,病恹恹地科技生,为难道:“暂不让她接手绣坊是族老跟前定下的,我亦有心无力。”
“眼下绣坊乱成一锅粥,您是主家的当家主母,咱们只能求您主持大局。”
绣娘们凄凄哀哀跪了一地,顾氏撑着病体出面调停,众人这才消停下来。
林可颐旁观者清,明白此事远没结束,平静水面下指不定酝酿怎样的暗流,爆发起来首要冲击的必是她们二房,遂劝赵氏出面请妤安回来。
赵氏为大伙闹事不肯听她的憋着火,根本听不进她半个字。
林可颐苦口婆心地劝说无果,心中亦不安宁,实在担心母亲一意孤行闹出祸事,只身找到妤安。
妤安在院子里支了炉子煮茶,见她来客气邀着落座,“尝尝新焙的雀舌,最是清心明目的。”
林可颐浅抿一口,赞道:“茶香和回甘皆胜过我往常喝的,姐姐泡茶的火候恰到好处。”
她惯常跟着林樾唤妤安姐姐,妤安没驳这声称呼,颔首应和,“是,火候掌的好,茶汤才不涩不苦。”
林可颐旁敲侧击谈绣坊的难题,妤安顾左右言他,只与她论煮茶和过日子。
林可颐眼明心亮,不再同她绕弯子:“我娘脾气倔,许多时候行事不顾后果,姐姐素来是顾全大局的,可否暂且放下恩怨,先回家稳住绣坊局面?”
她知母亲有错处,但身为儿女,不愿过多在外人跟前指责,遂不为母亲赔不是,只拿妤安日后在林家的处境说事。
“事情闹起来,砸的是林家的招牌,姐姐日后进门再收拾烂摊子,不如及时止损,也免得不明理的人责姐姐忘恩负义不是。”
妤安面带微笑等她将话说完,不紧不慢开口:“以我如今的处境,进退皆是错,不如少管一事,多些时间享受清净。”
林可颐:“姐姐半点不在乎林家吗?”
妤安仍笑着,反问:“这话从何说起,大夫人不也没发话吗?”
这正是可颐最不解的地方,大伯母向来以林家和绣坊为重,此番纵容事情闹起来,竟能忍住袖手旁观。
妤安软硬不吃,林可颐终是无功而返。
刚回到府上,听人报绣坊出事了。
给某家夫人的绣品出了差池,对方遣人兴师问罪,正在花厅等着当家人出面给说法。
对方身份不低,又来势汹汹,赵氏招架不住,只得耷拉了脑袋到锦绣堂求顾氏。
顾氏叹了又叹,道:“那家夫人对绣品要求素来严苛,是妤安尽心尽力维系着,才做成了熟客,咱们开绣坊的,绣品出问题是大忌,我的面子不一定管用。”
言外意再明显不过,赵氏气闷却不得不低头,咬着后槽牙道:“既如此,大嫂嫂发话让她回来一趟。”
顾氏嗤笑一声:“我?”
赵氏:“您发话她没有不听的。”
“当初是我放了身契让人走,眼下如何请她这个外人回来管林家的事?”顾氏刻意强调了“外人”二字。
赵氏牙都快咬碎了,吐出几个生硬的字词,“七郎未过门的媳妇,算不得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