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见什么不该见的人吧?”
妤安心知肚明,时安问的是萧戈。
“我能见谁啊,”她很快否认,走到半筐春笋旁,随手拿起一个,“这些都是你新挖的?沾着春泥瞧着就鲜。”
时安暂且按下疑心,“我同几个同僚一起出城挖的,顺道采了些荠菜。”
妤安诧异道:“下值就去了?那岂非还未补觉,你去歇着吧,我来处理这些。”
“我不困,今夜不当值,下午乏了再睡不迟,陈叔待会宰只鸡带过来炖,咱们一道常常鲜。”
时安撸开袖子重新坐下,匕首在春笋中间一划,三两下剥落笋衣,雪白脆嫩的笋肉丢进干净木盆里。
“你不必沾手了,去歇着吧。”
“有阿姊在身边真好,”妤安弯腰抱了她一下,“我去起锅烧水。”
“还跟儿时一样。”时安满眼宠溺,少顷,笑容僵在面上。
拥抱时鼻尖嗅到的除了妤安常用的栀子香,还有另外一丝淡淡的陌生香气,她说不出来。
姐妹多年不见,亲近归亲近,总有一面看不见的窗纸横亘在彼此之间。
妤安幼时嬉闹无忌,闯了祸被阿姊知晓半点不惧,眼下一件事,一句话都忍不住斟酌再三,很怕说错什么惹恼了阿姊,会再次失去唯一的亲人。
想了几种开口方式都觉得不妥当,索性先将这一茬放着,去了林家绣坊。
迈出这一步,妤安最愧对的是顾氏。
她知道顾氏的对绣坊的看重和执念,竭尽所能替绣坊的将来铺路,又回到在林家和绣坊之间奔忙打转的日子。
这日妤安往锦绣堂送账本,见顾氏心情不错,趁机提起自己的想法:“这次绣坊出乱子虽有咱们纵容的成分,但也体现出了许多疏漏,旁的事我已交代下去整改,有一件最要紧的,需要您点头。”
顾氏从账目中抬起头,慈和道:“你尽管说。”
“我想将管理绣坊的权柄分出去一些。”
一语落,顾氏面上笑意消退干净。
“眼下绣坊的绣娘已逾百人,单靠一人统管劳心费神是小事,很容易顾此失彼,我是从上次事悟出来的教训,二夫人的不满摆在明面,自不必说,闹起来咱们是不怕的,只怕其余几房面上不说心里却不服气,不给些好处,将来稍有纰漏,他们一人一口气,都能成为压死骆驼的稻草......”
妤安语气缓慢,一条条分析利弊,尽力将话递到顾氏心里。
“只是将锅里的粥分出去,勺子还是咱们自己掌,大家得了好处,出问题向一处使劲,绣坊更能长久延续昌盛。”
道理顾氏何尝不懂,但人心不足蛇吞象,放权容易收权难,掌控不好分寸,多年的心血可能全替他人做了嫁衣。
无论妤安说的多么有理,始终不肯松口应。
妤安明白此事急不得,趁顾氏恼怒前,转了话锋,继续聊账目和绣样的改良细节。
待她离开,顾氏忧心忡忡问身边嬷嬷:“前次她同我说祝家对七郎日后仕途有助益,愿意退一步,让七郎再娶一位平妻,你说她会不会是有了别的心思?”
嬷嬷:“姑娘一贯识大体,这也是您看中她的一项缘由。”
“是,我只七郎一个儿子,他是延续大房血脉的唯一指望,多纳几个妾室,膝下子女兴旺才能牢牢握住家族权柄......可我总觉得这丫头的态度有些奇怪。”
“是您多心了,姑娘从二房手里夺回了绣坊,帮着绣坊改制,日日往府上和庄子跑,可见尽心。”嬷嬷细数一通,而后放低声音道:“最要紧的,我还听来一桩事......族老坐堂那日派去请公子的丫鬟回来说,在院里听到了动静。”
顾氏:“什么动静?”
嬷嬷眯着眼笑起来,“公子和姑娘两个人在房中,还能是什么动静。”
顾氏顿时来了精神:“当真?别是小丫头们不懂这些,随便听了两声胡诌的。”
“我私下里又找来几个那院常伺候的问了,听意思,这样的事不止一两回。”嬷嬷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顾氏会意,两人同时笑起来。
嬷嬷接道:“老奴斗胆以小人心思揣度,姑娘能应公子娶平妻,怕也是碍着这桩事,她没有退路了。”
顾氏恍然:“难怪七郎极为坚定她不会悔亲。”
嬷嬷:“所以您无需多虑,真要操心也是操心婚事,指不定还能早些抱上孙子呢。”
顾氏转忧为喜,连道几声好,“听你如此说我可放心了。”
*
妤安离了锦绣堂往门上走,过仪门,被等在路边的林樾横身拦住。
“姐姐在躲着我么?”
妤安不解:“这话从何说起?”
“你日日往府上来,却一次都不曾来我院中,母亲说你在她跟前连提都不曾提我一嘴。”他肩膀耷拉下来,端出一副幽怨口吻道。
“有吗?”
妤安并未刻意躲着,但仔细回想,他说的也是实情。
她略一怔,垂眸掩去眼底微澜,“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你不也整日不见人影么,这会儿又是打哪儿回来的?”
她瞧见了他鞋头未蹭干净的泥点。
“中午同友人小聚,回来时特意去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盒胭脂。
又是胭脂。
盒面印着店家的名字,是京中最负盛名的玉兰坊。
“这是他家今春新推的,名唤春山雪,宫中贵人都央人出来买,没摆到柜上便售罄了,有银子不一定买得到,我提早得了消息,托人抢得这一盒。”他眉毛扬得高高的,眼里盛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妤安听进耳中尽是不打自招的漏洞,弯起一抹清浅的笑,问:“提早得了消息,从何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