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手段,罚跪不单是跪,需双手托举木板,上置三碗清水,要身不晃,水不洒,方算罚过,否则惩罚重来。
如此要求受罚者时刻保持专注,挺直腰背不松懈。
夏书因妤安的求情免罚,但已跪了五六个时辰,膝盖除了持续传出疼痛,没有旁的知觉,歪坐在青砖地上,兀自揉着僵硬的小腿。
听见脚步声不敢抬头,努力吸气憋回眼眶里的泪水。
一双鞋面绣金丝缠枝莲的绣鞋停在眼前,来人是谁不言而明。
夏书忙抹一把脸,手掌撑地欲恢复跪姿,没能撑起身子,头顶落下一道清泠声音,似落雪,凉而不冰,带着一丝急切。
“莫要多礼了。”
妤安环顾周遭,除跟着她的冬颂,尽是内侍,不见一个宫女,遂让冬颂叫人来搀夏书。
夏书:“多谢姑娘,奴婢坐会儿就能起来。”
“早些回去歇着。”妤安声音里的情绪散去,摆手让冬颂去了。
又问:“你是否没料到殿下能应我的劝?”
夏书分辨不出她的情绪,忖了须臾,诚实点了头。
妤安没再说话,等宫女来扶起夏书,颔首应了她的再次道谢,转身回偏殿。
在林府时,非主非奴尴尬的身份使妤安格外清晰御下的门道,因而十分清楚,从夏书的多嘴到罚跪,是一场针对自己的下马威。
起初她以为此事是身为总管的孟内侍授意,借萧戈的势提点刚入东宫的她,目的无外乎让她更好地为此地真正的主子尽忠。
夏书只是一枚苦命的棋子。
但方才萧戈的警告和夏书的答案,令她改了判断。
真正布下这盘棋的,是萧戈本人。
故意让夏书引她去劝说,又欣然应下,最后闹出这么大一场戏,让她看清形势,以此警示她不可生出贰心。
乱世里杀出来的统帅,有罗刹之恶名,驯服手下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实是同他亲近多了,竟忘了他那些事迹带给自己的噩梦。
冷清的偏殿里,阳光斜切而入,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光痕,妤安独坐阴影中,垂眸凝着明亮的光斑,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清醒。
东宫的凶险比林府更甚,她既将自己送上了贼船,要咬紧牙关继续,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做个讨巧卖乖的伶俐人。
万幸,这本事她早在林府练得出神入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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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戈在妤安求情时才知夏书受罚,很快想明白其中猫腻,正冷着脸训孟内侍。
“夏书自幼入王府是母亲带出来的,不会随意多嘴,你拿的主意?”
孟内侍在王府时是伺候继王妃的,如今又是东宫掌印太监,放在整个皇宫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往常罚几个宫里人殿下都未过问,今儿不仅问了,眼瞧着就要动怒。
孟内侍一听他语气里裹了怒意,扑通跪地,道:“殿下恕罪,是老奴嘱咐她们两个伺候时多提醒姑娘,好让姑娘体谅殿下的难处,如此殿下才算真正得个体己人......”
他这话倒是实情,因看着萧戈长大,情分不一般,做事难免带着些护犊之心,只是没料到一个真敢去劝,一个真敢听劝。
萧戈满脑子都是妤安离开时的模样,冷冰冰的,又回到了最初见面的模样,越想越窝火,接口又是斥责。
“多事!孤特命你选两个伶俐人,为的是让她用着舒心,你这一闹,她还能踏实么?”
孟内侍咽下苦水,连连认错。
“老奴再为姑娘换一个伺候的。”
萧戈想了想,摇头说不必,随后吩咐道:“往后她的话等同于孤的话。”
“殿下,穆姑娘到底新入东宫,身份又特殊——”孟内侍还要劝。
“需要孤说第二遍?”萧戈剑眉凌厉压下,打断他的话。
孟内侍叩首,“老奴知罪。”
萧戈:“还有,让宫人改了称呼,她是孤的太子妃。”
未正式册封改称呼有违礼制,但孟内侍不敢再火上浇油,垂首应是。
人都退出去,萧戈抬脚将小几蹬开,乏累地瘫在罗汉床上,灼灼倾泻的阳光刺目,他抬起胳膊覆住双眼,沉沉叹出一口浊气。
烦躁之至,不止为妤安的疏离。
今日顶着剜肉之痛上朝议政,并非逞英雄,而是让皇帝亲眼见到他的模样,明白太医来一遭东宫发生了什么。
纵然不能因此动摇贵妃,至少能让皇帝对他短暂生出愧疚,唤起心底深处未消耗尽的父子情。同时让皇帝明白,一旦穆家势力被贵妃母子收拢,他的二儿子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萧戈最厌恶算计,到头来却不得不以身为饵,算计自己的爹。
顺带唬一把未来太子妃。
他不会走薄情爹的老路,娶妤安便打定主意好好过日子。
这出将计就计的戏,主要是为了对抗宫里,顺利与她成婚,他敢摸着良心说,吓唬她的心思仅仅小指头那么大,只为确保彼此真诚。
偏生姓孟的出来搅局!
更可气的是,她根本看不见他的良心,这会子不知如何揣度他。
萧戈受不得这份冤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动作大扯疼伤口,龇牙嘶咧一声。
疼劲过去,冲动也散了。
她临走什么没说,他贸然过去如何张口?
萧戈坐立不安,勤政殿里,皇帝同样坐不住,背着手来回踱步,自言自语。
“李太医是被人收买,还是当真不知情?”
“他们真的要害老二性命吗?”
“老二会以为是朕派的人吗?”
...
皇帝揣着满心疑问,抬眼看殿中宫人,找不出一个可值得信任的。
脑海中闪出贵妃温婉可意的模样,很快摇首摆去。
贵妃的确是知心的解语花,可沾了旁的欲.望,得另当别论了。
金龙吐水的更漏不停歇地滴答。
许久,皇帝终于停下步子,吩咐:“去东宫传穆家女来......只传她一人,不必太子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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