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戈头一次在见到传话内侍时露出笑容。
内侍低着头,没瞧见惯常在宫里同皇帝吵架的太子,此刻脸上挂着少年似的雀跃。
萧戈很快敛了神色,唤人更衣。
内侍头勾得更深了,打着颤回:“殿下恕罪,陛下只召见穆姑娘一人。”
“孤送她去。”
太子虽不遵旨,声音听来倒意外平和。
内侍不敢多言,退到殿外静候。
出了东宫西面通训门,横穿甬道入另一道宫门,便到了皇帝的勤政殿。
不算长的一段路,妤安觉得走了许久。
她此生见过最尊贵的人,是前朝皇后。
当今天子......瞧他中伤萧戈的架势,不似个好脾气的。
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妤安默默给自己打气。
萧戈靠近一些,在底下捉住她的手,入夏时节已渐生热气,软嫩的柔荑却一片冰凉。
妤安只缩了缩指尖,没挣开他。
萧戈停了步子,牵起她另一只手,一并裹进掌心暖着。
“怕的话我陪你进去见他。”
他声音不算温柔,但落入引路内侍耳中,惊得竖起耳朵确认是否幻觉,他们勤政殿伺候的,从未听过太子用这般低缓的语调说话。
接下来的声音清清冷冷,与之一比,太子的态度堪称热切。
“不必了,”妤安脱口拒绝,又觉得不妥,忙补一句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不怕,不用麻烦殿下。”
殿下。
萧戈为这声称呼皱了眉。
对面而立,她垂着眼,看都不看他。
萧戈恨不得把人扳起来看清神色,松开一只手,抬到宛若白玉的下颌处,顿了一瞬,转而往上,安抚地在她发顶拍了拍。
妤安:......?
她只见过这么哄幼童的。
“放心,父皇只在面对我时压不住火气,轻易不会苛责你。”
内侍看不见动作,听太子语气越来越软和,震惊之余赶紧闭上耳朵。
妤安终于抬眼,不偏不倚撞进他亮晶晶的眸子里。
她脸上没有被宽慰的释然,反倒浮起茫然。
皇帝生气不是因为他要娶自己么,对亲儿子尚且压不住火,对她一个外人岂会有好脸?
两人已在通向勤政殿的拱门外,人多眼杂,妤安没废话,乖巧的点了头:“知道了,多谢殿下。”
七个字,没一个萧戈爱听的,希望听到的。
他咬牙忍了一口气,那只手终是托起她下颌,重重在莹润的唇上啃了一口。
“......”
小惩大诫后,他气顺了不少,松开手,幽幽开口:“去罢,剩下的账咱们回去再算。”
这可是在勤政殿外,他发什么疯?
算什么账?
妤安站在殿外深呼吸数次,踏进时脸颊仍泛着一层浅淡的红,唇也是红的。
在御案一两丈处站定行礼,仍是以民女自称。
皇帝端坐椅上,先是一番对穆将军的表彰与痛惜,说得几度哽咽,妤安听来鼻子发酸。
好在内侍及时劝住,皇帝叹息两声,算揭过这茬,问:“太子的伤如何了?”
“瞧来不大好。”妤安没切实见到伤处,只说了心中揣度。
皇帝倒有另一番理解,意外之余,生出些许欣慰,“太子性情偏执,肯让你看已属不易,你代朕好生照顾他。”
他说这话语气里无奈居多,妤安不敢抬头直视,悄拿余光偷觑,是一副慈和模样,皇帝威仪有之,但更像一个心怀愧疚又拉不下脸,拿儿子没办法的父亲。
她不敢松懈,斟酌道:“陛下言重了,民女如何尽心,代替不得陛下作为君父的关怀。”
皇帝这才端详起她,似是未饰脂粉,梨颊犹泛胭脂色,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倒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私心忖着,双十年华的贵妃在她跟前,亦略显逊色。
这样的佳人,无疑自小是美人坯子,萧戈从前见过,动了心思很说得过去。
彼时再年少,总归是男人嘛。
当即改变看法,信了几分萧戈先前说辞。
皇帝问过穆家旧事,确认妤安身份,又作关怀问几句她这些年的经历......
一番聊下来,对她大方得体,进退得宜的言谈举止很是满意。
姑娘既非轻浮孟浪之辈,未婚有孕的错,自然而然归咎到自家孽障头上。
看向妤安的目光渐渐慈爱,“太子既说与你情投意合,朕便为你二人赐婚,日后你在他身边多加劝勉,助他修身立德,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此番面圣的情形和结果皆在妤安意料之外。
皇帝太随和,根本不似会拿茶盏砸儿子的。
初次见面就给了口头赐婚,是不是过于草率了?
身体出了勤政殿,思绪仍在殿里飘着。
萧戈正倚在阶下等她,见她六神无主,笑意漫上眼角,“怎么,父皇同意赐婚将你乐傻了?”
妤安看看他,又回望殿内,“你听得见里面说话?”
萧戈扬眉,得意道:“尽在掌握,不难猜。”
妤安怔然望了他一会儿,淡淡开口:“是,殿下运筹帷幄,智计无双。”
萧戈笑意冻在脸上,磨牙道:“穆妤安,孤今日必须把话给你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