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作为公爹,话说得太柔了不合体统,太威严又恐吓着乖顺的新妇,粗略地交代几句揭过此茬,端起茶盏压惊。
心中庆幸,日后无论老四娶亲,还是三丫头招驸马,有贵妃这位亲娘在,不必他费心周旋。
殿内萧蕊和萧长洲皆在。
萧长洲面上挂着惯常的温润笑意,该见礼见礼,余下时候只是静静坐着,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萧蕊坐立难安。
她自知道妤安要嫁入东宫,心里就有两股劲儿拧着,绞得她烦忧至极。
妤安嫁给二哥,翟正彻底没了念想,她本该痛快。
可看见妤安难免想到那日翟正醉酒的狼狈模样,心似透了孔,有寒风往里呼呼吹气,止不住发酸发胀。
这些年知道翟正心中装着别人,好在眼不见心不烦,以后此人少不得经常出现在视线里,她如何不憋闷?
萧蕊装不来母亲的端庄和弟弟的从容,索性将头扭到一旁。
鎏金铜炉里青烟袅袅,她盯着直上的烟雾数到第四十六次散开,终于等到父皇叫散,命新人回东宫受官员和命妇朝见。
礼数尽毕已是烈日当空,萧戈不知忙什么去了,妤安懒得管他,兀自回寝殿歇息。
成了婚,她在东宫有了正经住处,乃广华殿正后方的景福殿。
妤安一入殿内,再端不住仪态,直奔紫檀嵌螺钿贵妃榻,扶着腰靠进软枕。
小宫女上前打扇子。
她浑身酸胀,靠着百般不适,像被拍在岸上的鱼,辗转几番,滑溜溜地躺下去。
夏书递来凉帕,她接了往薄汗未尽的粉颊上一覆,只留了口鼻喘息。
怀着身子守繁琐的规矩已足够累人,偏偏昨夜萧戈行一次周公礼不知足,缠着她再二再三。
简直火上浇油。
说什么不必她出力,尽是哄人的鬼话!到了不还是她顶着腰腿困乏托举孩子吗?
他倒是尽了兴,今儿个照样健步如飞,生龙活虎。
自私又粗鲁的武夫!半点不懂怜香惜玉!
妤安越想越气,心下止不住地骂,暗下决心孩子降世前绝不要他再靠近。
主意打定,气消了些,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呼吸渐渐绵长,凉帕不知不觉滑落到脸颊一侧。
夏书蹑手蹑脚收走,取来薄毯替她覆着肚子。
萧戈满面春风跨进景福殿,见到的便是美人酣睡的一幕,安静又恬淡,除了紧蹙的眉尖隐隐透着委屈,瞧不出旁的。
想是累极了。
萧戈瞧来心疼,挥手屏退左右,接了蒲扇缓缓替她扇风。
扇柄摇了没一会儿,困倦如潮水涌来,他跟着打了几个哈欠,索性丢了扇子,抱起她往内室软榻上安置。
后殿的床榻不如他殿内宽大,萧戈将人往里挪了些,侧身躺在榻沿,手臂环过她微隆的腰腹,掌心覆在胎动最勤的那处。
妤安困极了睡得沉,迷糊哼几声,最后似是嫌覆在身上的手心太热,没什么力气地推了推。
没推动,柔荑反被一并压下。
梦里还恼人?
萧戈不知不觉想到昨夜,溺水者攀住浮木,泪水涟涟求救。
英雄难逃蚀骨温柔的围猎,一次又一次交锋都极尽克制,反倒难知足。
她却愈发恼他。
萧戈这会儿想来仍觉得冤枉,不轻不重捏了一把熟睡之人泛红的脸蛋。
软软的,他没忍住又戳一下。
*
妤安再醒来,身边空无一人,倒是手里多了一枚通体透白的鸳鸯双子佩。
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换了榻,头上珠钗,身上外衣不知何时褪了去。
有人对她做这么多事,她竟毫无察觉?
身上酸乏依旧,她将玉佩压在枕下,披衣起来。
夏书:“殿下方才来过,走时吩咐奴婢们,晚膳布在广华殿,让娘娘醒来后过去。”
妤安不大想挪动,碍着大婚头一日,简单收拾过还是去了。
至门前,妤安放下揉在腰后的手,端正仪态跨进去。
萧戈闻声抬眼,先往她空荡荡的腰间瞧了一眼,笑意淡下去,“为何不戴上。”
“什么?”妤安愣了下,见他目光落在腰间,恍然道:“瞧着很是贵重,我一时不清楚用意,暂且收在枕下了。”
鸳鸯双子佩,塞她手里的还能是何用意?
萧戈心说这话敷衍。
“玉佩是我母亲留给儿媳的,要贴身戴着方不失孝心。”
他喜怒难辨,妤安存着怨懒得费心思辨,当是命令,垂眼应了声是。
神色淡然,一声是就完了?
萧戈满腔热情被兜头浇得冰凉,语气冷下来唤她:“穆妤安。”
妤安方才收拾,净面卸去了白日的妆容,眼下两团浅青的淡影失了遮掩显露出来。
萧戈心口泛起不忍,嘴边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了。
罢了,定是她太累。
他如此劝自己,随即勾出一抹笑,“你这些日子辛苦,胃口又不好,今日膳食皆以清淡温补为主,你务必多用些。”
妤安看着他冷却又复燃的眸光,耳边不禁又响起那句“你的心太冷了。”
按捺千般情绪,抿唇静思须臾,轻轻开口:“玉佩我会日日贴身戴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