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日期跳到了第二天,凌晨左右,韩小姐走进章西桥发来的酒店地址,在一间有露台的房间里见到了章西桥。
章西桥没有因自持重要文件而故意拿乔,老老实实的曲着腿坐在露台的茶几前,一听见门上的密码锁发出滴滴声,就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茶几几面上,他一边慌张的扶住晃动的茶几,一边看向韩小姐。
韩小姐反手关门,门合上的缝隙里,黑衣保镖的身影一闪而过,章西桥心想,她出入都有保镖跟着,所以三更半夜进一个对她有爱慕之意的男人的房间也没什么危险。
“找我想说什么?”韩小姐一进门就看到章西桥想揉膝盖又怕茶几倾倒最后只能先把茶几安稳放好,从露台走进房间,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着不安。
“这个给你。”章西桥从桌子上放的黑色背包里拿出一只装的鼓鼓的牛皮纸袋。
韩小姐看也没看文件袋:“是什么?”
“我的,”章西桥磕绊了一下,“投名状。”
“我想先听你说。”韩小姐走到露台上,俯瞰深夜的城市,示意章西桥过来。
章西桥措词片刻,说:“你应该清楚我是章付康的私生子吧。”
“嗯。”
“我这人啰嗦,我会尽量简短的说。”
“好。”
章西桥说:“我生母生我时难产,死在了手术台上,几年前我查到她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精心制造的医疗事故,目的是为了让产妇一尸两命,但不知道怎么阴差阳错,”他指着自己,“我活了下来。文件袋里是跟她有关的东西。”
韩小姐没问他是什么,反而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为什么会想到要去调查?”
章西桥与她一起并肩,手肘承载露台的栏杆上,眼睛看着前面:
“十二岁那年,男孩之间流行一种玩具,我很想要,但许宣从不给我钱。太想要了,就想到了偷,我知道她的皮夹常放在床头柜里,我只打算拿一点零钱。溜进去过几次,可里面只有百元钞票,我不敢拿,那天我又进去,刚蹲下就听见她回来的脚步声,我慌忙躲到床底。”
章西桥望着前面黑漆漆的夜空,“她在打电话,打给章付康。他的情人怀孕了,正缠着他。两人在电话里很冷静,商量怎么处理。章付康提了车祸,许宣说同样的招数不宜用两次。然后她提到了集团在库珀斯艾奇的桥梁项目,说再过几天就要浇筑桥墩,她说如果有活人祭奠,既能保工程顺利,又能一了百了,章付康很满意,说这是一箭双雕。”
“接着我听见了我的名字。”章西桥顿了顿,“许宣说我也是合适的人选,那时我没懂,等她离开后,我悄悄爬了出来,再也没敢去她房间了。之后没多久,我在同学的灵异小说里看到了‘打生桩’的故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当现实和虚构的情节重叠,恐惧就像气球一样在我心里胀大。我知道他们都不喜欢我,但一直以为只是我不够乖。章朔从爷爷家回来,我傻傻地问他,为什么妈妈想杀我?他以为我又在胡思乱想,就直接告诉我‘你不是她亲生的’。这话他从小就说,但那次我听进去了。
“我开始在家里找证据,最后翻到了许宣的产检报告,上面写着‘单胎’。而我,只比章朔晚出生几天。”
晚风从城市空荡荡的街道吹拂过来,章西桥缓缓道来:“在那之后,我过得很痛苦,精神恍惚,浑浑噩噩。比起被她用言语侮辱贬低、殴打和体罚,她不是我妈妈才更让我难以接受。我甚至想到了死,去死的念头疯狂占据了我的脑袋,有一天我总算打定了主意,看中一棵树,准备在树下喝安眠药,但是我找不到安眠药,只找到了一截绳子,我把绳子挂到树枝上,这么粗的树——”
章西桥朝韩小姐比划了一下,“我把自己吊上去没多久,树杈竟然断了,我摔倒地上没死成,窒息的痛楚也彻底打消了自杀的念头,从那时候开始,我有了找到我亲生母亲的念头,直到十七岁的时候我找到了生母的父亲,也就是我外公,他也一直在找女儿的下落,这份资料是他给我的。”
他说了很久的话,说的嘴唇发白,韩小姐叫人送进来威士忌,她倒了两杯,一杯递给章西桥,他喝了一口酒,低头看着酒店门前的马路,说:“外公想让我和他一起替他女儿报仇,或者永远离开章家,但我却让他很失望。”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章西桥一直低着头,他从来没见过那个女人,难以违心承诺替她复仇,他也没有离开章家。
这是最讽刺的事,他是如此迫切渴望亲情,可对于血缘中的亲人,章家的那些人他要而不得,对于来自血缘的另一半人,他的外公,章西桥又陌生的生不出任何感情。
多年来,章西桥颓废懈怠、消极萎靡,找不到生活的着力点,也无处发力,他是浮萍也是野狗,居无定所、心无所依。
房间黄色灯光的光晕落在章西桥的脊背,他握着酒杯的手搁在露台栏杆上,韩小姐看到他左手手腕内侧凹凸不平、紫红色的瘢痕,他说比起被许宣用言语侮辱贬低、殴打和体罚,许宣不是他的妈妈才更让他痛苦。
许宣对他侮辱贬低、殴打和体罚。
韩小姐偏头看着他,眼神凝固幽深。
章西桥无意抬头,与她对视,怔了一下,把身子探过去一点,像是要仔细详看以便确认什么,说:“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在可怜我。”
韩小姐冷淡说:“你觉得你可怜吗?”
章西桥说:“有一点吧,不过我这点事跟世界上许多苦难比起来算是无病呻吟的小事。”
韩小姐没说话,酒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微微荡漾,虽然她比往常更加沉默,但章西桥却觉得自己离她却又近了几分。
他大着胆子,又靠近一点,说:“可以吻你吗?”
韩小姐浅酌威士忌,平静说:“卖惨没用,我拒绝。”
她放下空酒杯,往房间里走,章西桥不死心:“那你可以吻我吗?我不卖惨我卖肉。”
韩小姐转身看他。
章西桥靠着栏杆,肩宽腿长,腰抵在黑色金属横栏上,夜风吹皱他的米色卫衣,他的眼睛充满渴望和期待,嗓子因为不舒服比之前喑哑。
韩小姐想起前日章西桥肩膀上被雪茄烫出的圆形伤疤,眼神暗了暗,大步走到章西桥面前,抓住他的领子,仰头吻上了他。
章西桥的嘴唇柔软,有酒的醇香。
他很乖很顺从,也很得意,离他太近能感觉到他散发着干净清爽的体温。
不管是章西桥卖惨还是卖肉,对韩小姐都有效果,但韩小姐不打算让章西桥知道。
他们从露台吻到了房间的床上,深陷在白色柔软的床品中,韩小姐点到即止,撑起身体低头看着章西桥。
章西桥的眼神黑漆漆的,像浸过水,迷蒙潮湿,呼吸沉沉的。
他不解的朝韩小姐伸出手,刚碰到她,被韩小姐抓着手腕按在了枕头上。
韩小姐附身看他,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弄章西桥额头的碎发,冷静的看着章西桥呼吸急促,皮肤发烫,身体紧绷,意乱神迷。
“该做正事了”,韩小姐突然收回手,利落地离开床,坐到落地灯旁的单人沙发上,打开文件袋拿出里面纸张陈旧的资料看了起来。
章西桥躺在那里足足冷静了五分钟,身体和情感都在叫嚣着不够,他想要更多更多,想要贪得无厌。
但“Yes means Yes”,他愿意遵循女性同意原则,不肯做出任何令她不悦的行为。
章西桥坐起来,注意到自己的卫衣被揉的很皱,他的凌乱不堪与沙发上的韩小姐的整齐得体形成强烈的鲜明对比,令他生出隐密而强烈的羞耻感。
“你来看这里。”韩小姐盯着手里的文件说。
章西桥赶忙下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说:“哦,是这本,这好像是什么项目的账本。”
“项目资金收支流水台账。”
“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一本手写台账的复印件,原件不在袋子里,支付名目中有学校运营费、教材采购费、基建款等,阜康没有教育类项目,至少在我的调查结果中没有。你看这一笔采购费的金额,足够买下一个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