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没耳朵,丑八怪
1.
亥桀本以为自己会失控地撞开堂弟房间的门,但它知道,此时亲人的冷静对小鬣狗而言至关重要......它咬紧牙,死死攥着拳头,缓缓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狭小的房间挤满刺鼻的药酒味,闻着很头痛。叔叔和婶婶陪着堂弟坐在床边,见它进来后,它们叹气,让开身子。
亥桀的呼吸骤然停止——堂弟失去了斑鬣狗漂亮的圆耳朵,脑袋光秃秃,只剩下刚缠上的纱布。它已经哭了很久,脸颊上是两条深色的泪痕。
到底是怎样铺天盖地的恶意,才让这群混蛋咬掉它的两只耳朵?
为什么?为什么悲剧总会在它们身上重演?
亥桀定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目光死死盯住纱布里渗出的血......它想起四年前的那一群混蛋、那些笑声、那些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剧烈痛感......
它已经不记得它们的气味和样貌,唯独记得那天自己因求救而沙哑的嗓音,因哭泣而变得黏糊糊的脸,以及左耳被一点点撕扯下来的,几近让它眩晕的剧烈疼痛......
它记得自己躲在一个废弃的杂物房,灰尘呛得它剧烈咳嗽,门缝下,欺凌者的影子不断拉长,逐渐将它吞没......门板和墙上用猩红颜料写满污言秽语。
不知这么多年,有多少动物像它一样把这个房间当成唯一的庇护所?又有多少动物在这写下如此肮脏恶臭的言辞?
亥桀感到一阵眩晕和反胃,颤抖地呼出一口气,眼泪最终还是没有涌出。它一步步走到堂弟面前,握住它的手蹲下。
“小宝,发生什么了?”亥桀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压抑得不太明显的哭腔,它仿佛可以把牙齿碾碎,颤抖着挤出三个字,“谁干的?”
堂弟不停地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把它的手抓得更紧,指甲抠进肉里,亥桀只是默默忍受着。
“小宝被一群狼说耳朵长得丑,”婶婶抹着眼泪说,“它们说狼模狗样的动物就应该有三角形的耳朵,圆耳朵很丑,小宝很生气,和它们打了起来,没想到那群家伙直接下狠手了,怎么能这样?!简直是一群没进化的畜生!”
叔叔和婶婶补充着事情经过,亥桀的大脑一片混沌,亲戚的声音在耳边不真切地游走,它的胸口一阵疼痛,悲伤逐渐转为愤怒,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咬肌绷得酸痛......
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事会再次发生?!
自己明明已经发现了堂弟的异样,居然也没想着继续彻查下去。
如果它多问几句,多关心堂弟几次,事情是不是不会发生?
正是自己的失职,堂弟才失去了它的耳朵......
亥桀痛苦地低下头,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冲刷而下。
都是我的错......
为什么和小鬣狗们玩的时候没有留意到永远躲在角落,沉默寡言的堂弟?
为什么发现它的耳朵受伤之后,没有早点教会它如何保护自己?
难道耳朵的伤口是每个斑鬣狗的一生必然拥有的东西吗?!
它强忍颤抖,轻轻抱住堂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和温柔:“疼不疼?”
小鬣狗点点头,又摇摇头,哑着嗓子说:“刚开始的时候很疼,现在有点疼......”
亥桀抚摸它脑袋上刚开始变得茂盛的硬鬃毛:“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我们都在。”
堂弟握紧它的手臂,哽咽道:“它们说,没耳朵的都是丑八怪......”
“才不是。”亥桀拿起堂弟的手,放在自己左耳的撕裂口处。
指腹触碰到那个伤口,蜈蚣的恶心触感再次从脊背传来,它极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
“你看——我也有一个,你觉得姐姐丑吗?”
小鬣狗马上摇头:“不丑,而且,我觉得你打兽斗的时候很帅。”
亥桀擦掉眼泪:“下次,用拳头去反抗,但是你千万千万要记住——不要用爪牙。”
“为什么?我觉得爪牙才能让它们长记性......”
“爪牙,是野蛮的禽兽的手段,是很坏很坏的,就像它们一样。”亥桀亲吻它的额头,“你想学兽斗吗?” (让堂弟用拳头而不是爪牙,是因为亥桀知道爪牙反抗更容易留下伤痕。身为被欺凌者,更容易被霸凌者集体泼脏水、转移罪行,不易留下打斗痕迹的拳头反而成为了很好的反抗手段。)
堂弟咬着牙狠狠点头:“想。”
“以后我可以教你。以后我每天给你打电话,每周都和你玩,好不好?”
小鬣狗再次点头,拉紧它的手,亥桀紧紧抱住它。跪在地上的姿势很难受,膝盖和脚踝疼痛难忍,但它已经失去知觉。
身后,父母和其它亲人也走进房间,把它从地上扶起,亥桀站起来时险些摔倒。
堂弟的情绪平稳了不少,但依旧垂着脑袋,极少说话。
“先去吃饭吧。”母亲垂着耳朵说。
压抑、索然无味的一顿饭。做得很粗糙,煮过的肉有些还是生的,有些已经焦了。饭后,亥桀询问了婶婶如何处理,它叹气说施暴者的家长百般掩饰,甚至拿堂弟很差的学习成绩作为借口,学校推卸责任,借口说监控坏了,警方也处事拖沓。
斑鬣狗家族无权无势,只能私下调解,对方家长勉强答应支付医疗费,但幼崽拒绝道歉,只受到学校的警告处分,外加检讨500字。
按堂弟目前的状况,休学是最好的选择,叔叔婶婶打算让它退学,先在家修养,之后再慢慢找新学校。
亥桀心如刀绞,紧握着拳头,抑制内心汹涌的悲伤。它扭头朝门缝外的客厅望去,堂弟在地板上玩着玩具车,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都围绕在它身边,尝试讲笑话逗它开心。
手心一阵疼痛,亥桀松开拳——指甲已深深抠入掌心,汗水渗进伤口,很疼。
晚上,婶婶早早哄堂弟睡觉,全家族的鬣狗疲惫不堪,客厅一片灰暗,房间陆陆续续熄灯。
亥桀颓丧地坐在桌前,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它点开看——是曌,问它能不能把几张相机里好看的照片发给它。
什么照片?
大脑有点生锈,亥桀反应了很久,才迟钝地回忆起几天前给曌看过自己拍的照片,曌很喜欢其中几张,问它能不能周末发过来。
它没有回信息,关掉手机,抬头看钟,将近十一点。时间也不早了,还是睡觉吧......
亥桀瘫倒在床上,盖被子、开风扇,周围亮亮的,才想起来没有关灯。它不耐烦地爬起,准备去摁靠近书桌抽屉的开关,无意看见最底层抽屉生锈的把手,它垂下手臂。
这个抽屉专门放各种不常用的杂物,它已多年未动过,但清晰地记得其中的一件东西。
亥桀没有关灯,再次坐回桌前,凝望着那个生锈的把手许久,伸手一点点地拉开......
扑面而来的是灰尘和陈旧纸张的味道,抽屉表面是几张残余的卡纸,还有些许快用完的胶带、过期的蜡笔,和一把生锈的剪刀。它颤抖着一层层掀开这些旧物,眼泪在打转,模糊了视线。
爪尖触碰到最底层,它掀开最后一张卡纸——一个铁丝缠绕成的头箍,头箍的偏左侧,是一个胶带固定的卡纸鬣狗耳朵,上面是用蜡笔涂的颜色。
四年前,14岁的亥桀头上还贴着纱布,它给自己做了这个耳朵,在镜子前戴上,想象着自己耳朵完好的模样。
四年后,17岁的亥桀紧紧攥着这个假耳朵,泣不成声。
2.
极其糟糕的周六。
九月十月正是台风盛行的时期,电视里,美洲豹播报着即将登陆的台风“吉娜”:
“太平洋台风‘吉娜’正逼近南部大陆,预计72小时内登陆。请沿海城市居民密切关注预警,提前加固门窗、收纳户外物品,远离海岸;相关部门做好船只管控,保障人员安全。”
每次的台风,排水系统落后的乡镇地区苦不堪言,亥桀7岁时见证过台风后的鬣狗镇——全镇停水停电,道路全是泥泞、枯枝败叶、垃圾,电线杆被刮倒,水灌进家里,所有的成年鬣狗都在口罩厂里拯救即将被水浸泡的物资......
它知道城市里的动物们很喜欢台风,因为这意味着停课,但它不喜欢。
手机提示音偶尔响起,可能是狐狸大朋约它去玩;可能是宿舍群在问作业;可能是曌在给它分享照片,问生物化学的题......
亥桀没有打开看,但也没开免打扰,只是听着提示音隔几个小时响一次。可能是三个小时,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两个半小时......至少能让它感觉到时间是在流动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表姐很理解亥桀的难过,经常叫它一起打游戏,两人没心没肺地在电脑前大笑,也能暂时忘掉这一切。
下午,它和堂弟在家门口旁的沙堆玩了很久的挖土车,小鬣狗好转了很多,听到不用上学后,更是拉着亥桀想去红湖公园玩。
堂弟伤口换药的时候会疼得哭鼻子,但换完马上就不哭了。
晚上,亥桀收拾了很久的房间,恐龙模型摆好了,又拿下来重新摆,左挪挪右移移、右挪挪左移移......但不管怎么摆都看着很难受。
可能还堆积了一点作业,晚上,亥桀还是硬着头皮写完了,再次抬头,已经两点半,它被疲惫裹挟,回忆起白天堂弟玩沙子和去湖边捞鱼时咯咯咯的笑声,亥桀的心情勉强恢复,它沉沉地睡去。
这一夜很不安稳,亥桀早早就醒了,又和堂弟玩了一整个早上。似乎只有不断的陪伴,一次次逗笑小鬣狗,它才能暂时摆脱情绪风暴。
下午,它告别堂弟,像往常一样坐小巴去食肉城中心上兽斗课,课后直接回米塔尤科。
临走前,堂弟揪着它的手指:“和平节能不能带我出去玩?”
“可以呀,”亥桀蹲下来,避开伤口摸摸它的脑袋,“我们去城里玩好不好?”
堂弟狠狠点头:“你可以每天都打电话回来吗?自己在家,其它鬣都上学了,好无聊。”
“一定可以。”亥桀碰碰它鼻子,“说到做到。”
一年来,亥桀和固定搭档帕科磨合得非常好,这个活泼的西伯利亚狼不断进步,虽然实力比不上它,但已具备打比赛的水平了。
堂弟的事情后,它一直很沉闷惆怅,帕科的话一向很多。往日,它会在对方连珠炮般输出的话里挑出几个有趣的回应,有个伙伴聊天,倒也不错。
但今天,亥桀只觉得格外吵闹烦躁,好在上课的状态还不错,猛猛地练出一身汗,也是个不错的发泄方式。
休息期间,教练叫走了几个学生,其中有帕科。亥桀猜是和今年的冬季赛有关。
几分钟后,雌狼摇着尾巴乐呵呵地坐回来:“嘿,教练说我们几个很适合去打冬季赛,说如果我们去参赛的话包吃包住。”
亥桀的心咯噔了一下:“这么好......”
学兽斗这么多年,它目送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去参赛,又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嘻嘻哈哈地抱着各种奖牌奖杯奖状回来。
而它永远只是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