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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没耳朵,丑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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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好可惜,如果你能去的话,肯定可以拿奖的,你打得很好。”帕科叹气,“亥桀,说实话,我真心希望你们能有比赛的资格,不让雌斑鬣狗参赛,像什么话?明摆着搞垄断嘛!”

亥桀没说话,但手里的塑料水瓶被捏得嘎吱响。

下课后,它从教练嘴里听到了同样的话:“亥桀,你在我们道馆算是很优秀的学生了,来这里一年,教练也觉得你很有天赋,可惜......”

狼獾用爪子鼓励地拍拍它肩膀:“委屈你了。”

本是鼓励的话,但它听得越多,心里越是难受。堂弟、耳朵、兽斗、比赛资格......它的兽斗可以打得很好,可以保护自己,但是却不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奖杯奖牌,也不能保护家人。

它答应教堂弟兽斗,但真的能教会吗?堂弟可以保护自己吗?

小鬣狗现在休学了,但总有返校的一天,它要如何应对?

它朝教练点点头,坐上前往米塔尤科的地铁。

这才打开手机一条条看未读信息。

朋朋问它想不想去逛街和游泳,风蓬草在群里问这周谁拍到了白洋原“蜈蚣数列”第4小节某道大题的计算过程,曌除了那天提醒自己记得发照片后再无新消息,杰西卡在通知群安排猎球赛......

一条条往下读,亥桀才有种“确实度过了一个周末”的恍惚感。它一一回应几位朋友的信息,“不好意思啊,这周出了点事”、“不好意思,下周吧,家里有点事”......

亥桀如释重负地放下手机,看见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堂弟那晚在它手臂上抠下的伤口挺重,一个坑一个坑的。它摊开手掌,掌心的肉垫也有几个自己抠出来的口子。

觉得贴着创可贴上兽斗课太显眼,帕科也会没完没了地问,所以一直没有处理伤口。地铁上虽然座位满了,但也不算挤,亥桀一爪子抓稳扶手,另一爪子从书包里摸出几片创可贴,牙尖咬着塑料膜撕下,挑几个比较严重的创口贴上。

又过了一站,上车的动物更多,亥桀刚好处理完,往角落缩了缩。

每次,都有一双双警惕的眼睛把亥桀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它早已习以为常,垂下耳朵和尾巴,示意自己并无威胁。

但这次不一样——涌入车厢的动物马上嗅到创可贴散发出的药味,它们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它手臂的创口贴和缺失的左耳上,瞬间从警惕转变为厌恶,并往后缩着拉开距离。

亥桀缩着脖子埋下头,细细碎碎的议论声还是钻进它的耳朵——

“那个鬣狗是打架了吗?怎么这个样子?”

“不会吧,它穿着米塔尤科的校服唉,这所学校的学生都不差的。”

“米塔尤科?怎么开始招鬣狗学生了?这种学生在外面打的全身是伤,太给学校丢脸了。”

“米塔尤科已经堕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亥桀想起了四年前的那天——

14岁的它被同学咬烂了耳朵,它独自去医院包扎伤口,没来得及换掉弄脏的衣服。地铁上,别的动物对它避之不及。

它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头顶贴着“种族和平共处”字眼的宣传广告,身旁是一对灰狼母子和带着蓝色耳机听歌的雌性花豹。

小狼的骨头玩具掉到了亥桀身边,它本想伸手捡起还给小狼,但雌狼一把抓起小狼抱入怀中,跟小狼说:“宝贝,离那只鬣狗远点。”

花豹也厌恶地皱起鼻子看着它,雌狼继续说:“看到它的耳朵了吗?一看就是打架弄的。”

亥桀别过头,悄悄抹眼泪。

都在说些什么啊......

3.

在曌的印象里,亥桀每次回班,都会比晚自习提前整整两个多小时,带着一股刚上完兽斗课意犹未尽的亢奋气息,和回宿舍洗完澡后的青草沐浴露的清香,一屁股坐到旁边,乐呵呵地戴着耳机画画,或是愁眉苦脸地补作业。

这周,曌埋头写题,听着教室的喧闹逐渐变大,但身旁的座位还是空的。它放下笔,抬起头,长久地凝望空荡荡的后门。

它想起同桌几个小时前姗姗来迟的回复:“不好意思啊......下周吧,家里有点事。”

亥桀从来不会这么晚回信息,它去哪里了呢?家里出了什么事?

叮铃铃——

晚自习的预备铃打响,熟悉的气味终于由远及近地出现,曌手中转动的笔越来越急促,因为惯有的冷静沉着,它没有马上回头。

亥桀把乱七八糟的书往桌上一扔,拉开凳子坐下来,一张卷子还飞到了曌的桌子上。

曌捡起卷子,扭头想问亥桀怎么了,却发现它已经别过脸趴下来。

亥桀半分钟后又坐了起来,可能是胳膊下面压着凹凸不平的书,不舒服。它埋着头,慢吞吞地收书,耳朵没精神地耷拉着,领口有个扣子松开了也没扣回去。

曌放下笔问:“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没事吧,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亥桀抬起头,脑袋缓慢地扭过来,曌伸手想把它松开的扣子系上,抬头发现它脸上的泪痕很重。

“亥......”

话未出口,两行细细的眼泪就从亥桀脸上弯弯曲曲地流下。

“呜——嗷噢嗷噢......”它小声压抑地呜咽,拿手擦眼泪。

曌才看见亥桀的手臂有很多被爪子抠过的伤痕,上面还留着创可贴的味道,应该是刚撕掉不久。它的心一阵疼痛,连忙把抽纸递过去,亥桀马上拔纸擦眼泪、擤鼻涕。

汐炀刚好打完水从后门回来,见状走上前关切亥桀怎么了,亥桀摇头,眼泪愈发汹涌。

叮铃铃——

晚自习的铃声打响,喧闹的教室逐渐安静,部分后排的动物发现了亥桀的异样,纷纷扭头表示关心。

曌知道同桌不喜欢这种场合,见它并无排斥汐炀的意思,拍拍汐炀的肩膀示意一起到外面说,并扶起亥桀快步离开教室。

走廊开始冒出值日生和老师的身影,曌本想带亥桀去操场,被汐炀拦下:“还要下五层楼,太远了,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汐炀带着两人爬上六楼的天台,上面的门没有锁。

“怎么没锁起来?”曌问,顺便递给亥桀一包纸巾。

“风蓬草之前带我来这里讨论猎球赛的战术。”汐炀说。

曌点头,握紧亥桀的手:“我们过去吧。”

整栋教学楼很宁静,它们靠在天台的墙边,晚风很凉快。

亥桀低头擦了一会眼泪,不再哭泣,只是断断续续地哽咽。汐炀问起它家里发生了什么,亥桀把堂弟的事情复述出来——它是怎么被同学欺负的,自己答应给堂弟买玩具、打电话。亥桀也说了今天兽斗课的比赛、地铁上其它动物的反应。说着说着,它越来越觉得是自己的错,自己很没用,声音里夹着呜咽。

“我很早就发现,它的耳朵被其它动物咬了,”亥桀擦着眼泪,“它一开始不愿意说,但是我不知道发什么癫居然没有问下去,明明多问几句说不定就不会这样。而且它性格本来就很害羞不爱讲话,之前每次和小幼崽们一起玩的时候我都没留意到它躲在角落......明明已经这么久了,明明已经这么明显了......明明就摆在眼前,为什么我没有发现?”

“它现在休学了,可是迟早有要上学的一天啊,这次之后它肯定会有阴影,要怎么适应学校?难道一辈子只能呆在家吗?教练总是说我的兽斗学得很好,但是我不能参加比赛就算了,我连想保护的鬣也保护不了,只能保护自己有什么用?”

桀哭得剧烈咳嗽,曌心疼地拍着它的背:“我理解你,这种事情......换成谁都会很难过很崩溃。但这不是你的错......你看——你刚刚不是说答应堂弟每天给它打电话、给它买玩具、教它怎样去反抗、放假带它出去玩吗?我相信它肯定会很开心,在你的陪伴下也会很快走出阴影的。”

“可是我觉得都是我的问题,”亥桀哽咽着摇头,“如果不是我没发现......它甚至不用面对这个阴影,如果......如果不是我的粗心,它不会这样。”

“我们来帮你理一下,”汐炀摸摸它的肩膀,“你看,第一个错的是那些狗粪施暴者,第二个错的是该死的学校和警察,你的责任在哪里?”

亥桀顿住:“我......”

曌握住它的手:“你是一个爱它姐姐,你又不是预言家,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会不会发生,什么时候发生?你是个高中生,学业压力这么大,一周只回一次家,不可能24小时都看着堂弟。你没有必要把所有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太累了。”

汐炀接话:“而且,你对这件事情有阴影,但还能在见到弟弟的伤口的第一时间去安慰它。你知道吗?一个真正脆弱的鬣可能会崩溃到无法行动,而你能在巨大的冲击下,依然选择去爱和保护,换成别的动物,未必能做到。”

见亥桀的状态有所缓和,汐炀继续道:“亥桀,你的自责是出于对它的爱,但这份爱不应该成为惩罚自己的枷锁。”

下课铃打响,它们才后知后觉已经在天台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亥桀的情绪缓解了很多,擤几次鼻涕,也终于不哽咽了。

“等会打算回去吗?”汐炀问它,“还是打算多呆一会?”

“我陪亥桀多坐会吧,”曌柔声说,“你是不是上周的作业还没发?”

“我正想说这个......”身为统语课代表的汐炀挠挠头,“那我先走了。亥桀,以后你遇到什么事情一定要和我们说,418绝对都会帮你的,你看大家都这么好,虽然种族不同,但都是一家人了。”

亥桀感激地点点头,眼睛又酸了。

汐炀的白色尾巴尖消失在门口,天台安安静静,只剩它们两个。

想到自己哭了这么久,亥桀沮丧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懦弱?只会掉眼泪......”

曌摇头:“不会啊,眼泪和懦弱无关,而且其实我也经常哭,我初中的时候每次考试考差都会哭,和我爸妈吵架也会哭。你可以因为看了好看的小说、好看的电影哭,可以因一首歌的歌词、旋律哭,可以听别的动物讲的经历,讲的有意义的话哭......生气哭、难过哭、感动哭......眼泪的存在就是有意义的,它本就是一种表达感情的方式。”

“我觉得你一点都不懦弱,你有勇气离开鬣狗镇考来米塔尤科,和我们成为朋友,有勇气帮忙设计校运会的班服班徽,有勇气参加猎球赛——还在风蓬草骨折,大家都沮丧的时候站出来鼓励我们,你做得比太多动物都要好了。”

亥桀轻微地点点头,释然地笑了笑。

“你还记得开学和我说去游乐场的事情吗?”曌微笑着说,“我们可以和平节去,带上弟弟一起玩吧。”

一说到游乐场,亥桀开心起来,点头:“它也没去过游乐场。”

“你以后不开心,不可以憋着,”曌转过身认真看着它,“一定要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去跑步、去树林散步、去看向日葵,再不行,我可以弹琴给你听。”

“那你呢?”亥桀反问,“有时我觉你闷闷不乐的,但是又不说,就像上次选科的事情一样,非得到受不了了才说。”

曌笑着点头:“好。所以——你想好用什么来安慰我了吗?”

“唔......”亥桀思考,“我可以画画,呃,拍照......不行,你拍照比我还好看,让我想想——”

叮铃铃——

上课的预备铃响起,曌笑着扯一把它的袖子:“别想了,我们回教室吧,坐得屁股都酸了。”

天台挂起大风,吹乱了亥桀的鬃毛。教学楼下的树沙沙作响,从上往下看像翻滚的海浪。

亥桀长叹一口气。

台风要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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