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一眼就看见第二封诏书上“降亨为忠王”几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要废掉太子?为什么重生一世会在这里发生变故?
李俶想不明白,但是他第一反应一定不会错。
无论他对李亨态度如何,作为太子长子,此时他必须伏地祈求圣上收回成命。
无人说话。
韦见素和陈玄礼都不知道第二封诏书究竟写了什么。
李亨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
“念。”李隆基的威严不容悖逆。
李俶伏在地上,冷汗如注。
祖父对自己和倓儿委以重任,却又废了父亲太子之位,实在不知有何用意。不论谁被立为新太子,自己和倓儿的处境都不容乐观。手握兵权,一定会更加被新太子忌惮。
祖父是想彻底断绝父亲这一支血脉吗?那倓儿怎么办?
除非新太子是——
“李俶。”李隆基开口打断了李俶的思绪。
李俶伏在地上声泪俱下:“孙儿恳请祖父收回成命,父亲他刚刚失去良娣和幼子,不能再受此打击了!”
“俶儿,念吧。”开口的却是李亨。他的眼里毫无光彩,只死死地盯着地面。
李俶只好哽咽着念道:“储君之位,社稷是系。从曰抚军,守为监国,兹事体大,必立贤明。皇太子亨天假聪明,生知仁孝。尝视其行止,察其心志,皆为上乘。言必有对,问皆有答,识洞于微,智周于物。朕嘉其能,以为储贰。然自西巡以来,数逢变故。亨因情废公,渐荒国事。感尔爱子之心,恻尔失良娣之痛。然今烽火未熄,中原未宁。豺狼当道,猰?磨牙。将士浴血,百姓罹难。千万人皆失其子,丧其妻,岂可以一人之私,而负宗庙之托?故降亨为忠王,允其清修静养,以思己过。余人勿扰,无替朕命。”[1]
泪水滴落在诏书上,染花了“爱子之心”几个字。
爱子之心?
倓儿说得对,他关心的只有他自己。
李亨仍旧坐在那里,全身轻颤,久久没有反应。
韦见素与陈玄礼俱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李俶忍不住害怕,失了太子之子的身份,倓儿将要如何自保?自己还能护他多久?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璘叔又能护住他吗?
“为什么要废太子?”李璘突然推开门闯了进来,他径直奔向李亨,扶着李亨靠在自己身上。
李璘盯着李隆基,双目赤红,显然已在外面听了多时。
“璘儿,莫要胡闹。”李隆基看着李璘,开口说道。
“兄长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你凭什么废他?”李璘含着泪,质问道。
“放肆!”李隆基喝道,“正是因为太子不作为,连身边人都管不住,朕才要废了他。”
“陛下,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如今动乱未平,废太子只怕会使民心生变,叛贼愈加猖狂,”李俶含着泪郑重地磕了个头,“为了江山社稷,请陛下收回成命。”
“朕意已决,不必再多言了,”李隆基看向李亨,“接旨吧。”
李亨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李璘忍不住说道:“你要逼死他,就干脆连我一起杀了!反正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不差我一个!”李璘几乎是嘶吼出来,滚烫的眼泪滴在李亨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李亨的手指动了动。
“永王性善,见不得血。今日受了杨国忠之死的刺激,御前失仪,快带他下去休息。没有朕的命令,不允许任何人前去打扰。”李隆基冷漠地命令道。
高力士领命,直接要拉开李璘。
李璘跪在李亨身边,紧紧地拥住李亨,喊道:“我哪也不去,我要陪着兄长!”眼泪滴在李亨衣服上,染出深色痕迹。
高力士没能拉动他。
李亨忽然动了,他挣扎着起身,李璘赶紧扶住他。李亨握住李璘的手,走到李隆基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李隆基,缓缓跪下,行礼道:“臣,领旨……谢恩。”
李璘忽然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声不吭,任由高力士将他拉出门去。
李俶忽然想起那个遥远的前世,永王李璘死于非命。如果说李隆基的废黜诏书终结了他的政治生命,那么李亨的命令,则间接杀死了他。李俶没机会和当年那个李璘好好聊一聊,但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叔父绝无谋反之心。
同样是性情中人,同样没有足够强的政治敏感性,倓儿和璘叔先后死于父亲之手。璘叔毕竟还因为过于骄纵杀了无辜,倓儿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就连身殒后,也因李泌引《黄瓜台辞》护住自己一次。
李俶的眼中又积蓄了泪水。
“那你现在强大到可以保护他了吗?”
李俶的脑中闪现了小童的这句话。
还不够,远远不够,自己的力量还太过渺小。
在天家的权力博弈中,如果没有强硬的政治手腕,贸然入局极难善终。
但为了倓儿,他可以倾尽所有。
即便不能善终。
讽刺的是,当年那个大权在握,害了弟弟又杀了儿子的凶手,正跪在自己身边。
李亨看了一眼李俶手中的诏书,说道:“俶儿,这封诏书,替我收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