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第二日一早,李俶与李倓均着具服,同在京的文武百官前往城西新建的墓园拜祭了阵亡的将士们,奉上祭品,斟酒燃香,一切从简。折返春明门时,已是巳时。[1]
春明门外立了一块石碑,上刻“长安英烈”四字,下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英烈们的籍贯与姓名,背面则记载了长安保卫战的全部经过。石碑四周摆满了百姓献上的食物与鲜花,周围早已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只让出一条窄道。
二人携手共执朱笔为“长安英烈”四字细细描上朱砂,再次奉上祭品,斟酒燃香。四周一片静默,就连稚童也在哀悼。朱砂缓缓滴落,宛如血泪。
李倓眼眶发红,他又想起了那个梦。
这一次,在所有人的努力下,终于守住了长安。天道不会受损,上一世的悲剧不会重演,而漫长的战乱一定会尽快终结。
察觉到李倓的不安,李俶在众目睽睽下紧紧握住了李倓的手,李倓也顺势反握住李俶,在宽大的袍袖中,十指交握。
祭礼结束后,二人携手回到了李俶的院子。
还未来得及脱去繁重的衣服,李倓径直奔向院中那口井,迫不及待将水桶捞出,拿出小盏,揭开盖子。
二人皆愣住了。
荔枝早已腐败,散发出酸臭味。但是一枚嫩黄的芽竟穿透了腐烂的果肉,顶破了坚硬的外壳,固执地朝天树立着。
“倓儿,这是……”李俶心跳倏然加快,他想到了墓室中的仙人。
是神迹吗?
我们成功了吗?命运已经改变了吗?
李倓也在愣神,手却不由自主按住了胸口那块玉。他原本想着荔枝若是腐烂了,容器会很难洗净,需要尽快清理。
没想到从腐烂的果肉里竟然萌出了新芽。
豆大的泪水滴落在盏中,李俶眼前一黑,顺势攀住李倓的胳膊。鼻腔温热发痒,鲜血如注,混着泪珠一起落在盏中,浇在嫩黄的荔枝芽上。
李倓吓得赶紧扶李俶坐下。
“兄长,你到底怎么了?”李倓看着双目失焦的李俶,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李俶捂住口鼻,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天热,可能是中暑了。”
李倓赶紧去扒李俶那身厚厚的衣服,又命人去请太医。
李俶心中一片酸楚,他多希望只是中暑,也希望所谓的代价来得更晚一点,好让他能一直陪着他的倓儿。
太医仔细看了看李俶气色,问了些问题,又诊了半天脉,只说是暑气引动了肝火犯肺,开了些药,嘱咐李俶莫要过度劳累。
“只是因为暑气吗?”李倓急切地问道,“我兄长身体一向很好,从来不会流鼻血。”
“元帅忧思过度,肝火积郁。如今战局缓解,配上臣的汤药,不日即可康复,”太医说道,“也可睡前按揉脚背上的太冲穴,缓解肝郁。”
李倓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太医走后,李倓与李俶用过午膳,又催促李俶洗了澡。
李俶正坐在榻上擦拭头发,李倓端着一碗棕黑色的汤药放到李俶面前。
“苦。”李俶凑在碗边闻了闻,看着李倓,说道。
“我尝过了,不苦,”李倓将碗往李俶跟前推了推,说道,“兄长快喝吧。”
李俶两眼看着李倓,还是不肯喝。
情急之下,李倓直接含了一口,扣住李俶后脑,渡了过去。
李俶眼底漾出笑意,按住了李倓的脑袋,李倓看着那双摄人心魂的眸子,没忍住闭上了眼。
“确实不苦,”李俶笑着松开微微喘气的李倓,“很甜。”
李倓一手用袖子擦着嘴角溢出的汤药,另一只手将碗递过去。
李俶接过碗一饮而尽。
午后的蝉鸣让夏天更显燥热。
洗过澡后,李倓坐在榻上帮李俶按着太冲穴。一开始的酸胀感退去后,李俶舒服得有些犯困了。李倓瞧见他的模样,心念一动,使坏般在兄长脚底挠了一下。
李俶猝不及防缩回了腿,李倓没忍住笑出声。
见李倓笑得开心,李俶坐起身,凑在李倓耳边悄声说道:“民间都说,怕痒的人……”李俶故意停下来不说话,倒勾起了李倓的好奇心:“怕痒的人会怎样?”
“会惧内。”李俶忍笑将李倓按倒在榻上,埋在他脖颈间。
李倓被李俶呼出的热气激得一颤,小声说道:“这样说的话,我也惧内。”
李俶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李倓红着脸回抱着李俶。
不一会儿,李俶与李倓双双进入梦乡,那块玉紧紧贴在二人胸口。
醒时已快到申时,二人商量了些事,李倓嘱咐李俶在屋内休息,自己独自收拾好出了门。
长安民众情绪高涨,或是在各凭想象润色潼关收复的细节,或是在感叹春明门外的英烈碑,更多的还是在议论光复洛阳。
李倓心里也在盘算着发兵东进,只是还需要先了解一些细节,晚间再与李俶商讨。
李倓骑着马沿着东边城墙走着,一路都有百姓捧来吃食献上,渐渐竟将李倓围住了。
“感谢殿下守住了长安,这些都是长安父老的心意,还请殿下务必收下!”
李倓勒住马缰,对众人拱了拱手,扬声道:“守住长安是我职责所在,诸位不必向我道谢。更何况,这绝非我一人之功,我的兄长,日夜操劳的诸公,浴血奋战的诸将士,还有给我们提供帮助的所有人,每个人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是我们所有人团结一心,共同护住了我们的家园。”
众人还是不肯退开。
李倓翻身下马,从路边的井中拎了一桶水,取了一瓢,向众人行礼道:“于私,长安也是我的家。就以这瓢家乡水,承载诸位的心意吧。”李倓喉结滚动,将那瓢水饮下,未漏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