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
阿史那从礼坚守河内不出,哥舒翰几次攻城未果,只得退回河阳再做打算。
巡查将士抓了对方几个斥候,皆是突厥人。
“唉!”哥舒翰回到营帐内,抓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凉了,添点热的,”李泌给哥舒翰添了茶,“问出什么了?”
“什么都问不出!”哥舒翰一屁股坐下,“怕他们听不懂汉话,我还用突厥话问了,一个个都不吭声!”
李泌沉思道:“把他们关在一起,今夜就有分晓。”
“当真?”哥舒翰半信半疑。
李泌笑着点点头。
当晚,被抓的几个斥候见都是熟人,放松了警惕,用突厥语交谈起来。
“他们给的饭菜都太难吃了!等回了草原,我一定要吃一整条烤羊腿!”
“我们真的还能再回到草原吗?”
“大燕皇帝可是答应过的,将来要让首领做突厥可汗,北境的草场都归咱们!”
“定要像鹰一样自由地翱翔于草原之上!”
哥舒翰在外听得真切,逐渐皱起了眉头。
李泌得知后,说道:“阿史那从礼定是被安禄山骗了,此事还需殿下与元帅出面。”
“我想跟阿史那从礼聊一聊。”哥舒翰说道。
“你与他聊未必能有结果,不过可以试试看,”李泌思索道,“只是要怎么见到他?”
哥舒翰站起身来,说道:“我直接去找他!明早就出发。”
李泌连忙劝阻道:“将军是主帅,万万不可冒险!”
“几次交锋能看出来,阿史那从礼治军严谨,不似那等卑鄙小人,”哥舒翰朗声道,“我们突厥人不会趁人之危。”
李泌苦苦相劝,哥舒翰才勉强与李泌约下,若戌时未归,则大军攻城。
午时,阿史那从礼收到消息,问道:“来了几个人?”
“只有他一人。”
“好!”阿史那从礼抚掌大笑,“备上好酒好肉,我要亲自与哥舒将军叙叙旧。”
哥舒翰一人一骑入了城,阿史那从礼盛情接待了他。
两人坐在大厅内,各自的案几上满是佳肴。
用突厥话寒暄了一阵,阿史那从礼说道:“将军久居长安,恐怕很久没有尝过草原上的羊肉了吧?快尝一尝,是不是熟悉的家乡风味。”
哥舒翰咬了一口,赞叹道:“果然鲜美!”
“还有这马奶酒,我到哪都带着,”阿史那从礼说道,“将军再尝尝。”
哥舒翰端起酒盏,闻了闻,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酒!”随即一饮而尽,又倒了一盏。
“唉,只可惜快要喝完了。”阿史那从礼叹道。
“将军何故叹息?喝完再酿就是。”哥舒翰又咬了一块羊肉,大口咀嚼。
阿史那从礼抿了一口酒,说道:“只有草原上长大的马匹产的奶,才能酿出上等的马奶酒。”
“什么上等下等?对我来说,只要够味,都是好酒!”哥舒翰又饮了一口,“中原的米酒味道也不错。”
阿史那从礼问道:“将军可愿回草原生活?”
“回草原?”哥舒翰摇摇头,“长安生活多惬意?我老啦,不想再回草原风吹日晒了。”
“生于草原,不能归于草原,岂不是人生一大憾事?”阿史那从礼倒也没恼,只作闲聊。
“不能在中原安享晚年才遗憾吧?”哥舒翰反问道。
“那些汉人从来没把突厥人放在眼里,只是一味利用我们。我突厥儿郎何故要受制于人?”阿史那从礼见与他说不通,干脆直言道,“潼关兵败时,我听闻唐廷可是要治你的罪。”
哥舒翰被他戳中痛处,扯着嗓子道:“若不是安禄山谋反,岂会有潼关一事?这事归根结底还得怪安禄山,你跟着他又讨到了什么好处?你为他冲锋陷阵,多少族人为此丧命,可你当上可汗了吗?”
这话也戳中了阿史那从礼的痛处,他气得脸都红了,却强忍不发。
“安禄山心胸狭窄,他能放你去草原做可汗?”哥舒翰冷哼道,“恐怕只是利用你,利用族人,去实现他大逆不道的野心吧。”
阿史那从礼手臂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抠住案几,骨节发白。
“你莫要忘记了,给草原带来和平与祥瑞的人,并非安禄山,而是天可汗。”
阿史那从礼似是悟了什么,收了力,闷声饮下一盏酒。
哥舒翰直接抓了一块羊排骨,咬了一口肉,随意嚼了嚼,含混不清道:“你还不知道吧?安禄山死了。”
“什么?”阿史那从礼睁大了双眼,“怎么死的?”
安禄山死了,但自己竟然没收到半点消息!阿史那从礼气血上涌,如果安禄山死了,自己所做的一切,族人付出的牺牲,究竟算什么?
“具体不知道,我家元帅在战报里写得很简略,洛阳也已收复,”哥舒翰将肉咽下去,“安禄山死了,但天可汗的子孙还在,你又何必要走此绝路?”
“我们只是想回草原,又有什么错?”阿史那从礼红着眼问道,“阿史那一族是草原上的狼,我们不能没有家!”
哥舒翰起身握住阿史那从礼的双手,用汉话说道:“大唐,是我的家,也可以是你的新家。”
阿史那从礼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要见你们元帅。”
“我这就回去禀告元帅!”哥舒翰行了突厥礼,“多谢将军款待,来年还要与你一起畅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