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转过身,由侍从引着,悄无声息地从花厅的侧门退了出去。
穿过前院喧闹的宾客,绕过挂满红绸的游廊,永熙的脚步越来越快。夜风带着早春的清寒扑面而来,吹散了花厅里沾染的熏香与酒气,也吹醒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后院暖阁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而温暖的烛光。
永熙在门外站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门,然后,用力推开。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阁内没有点太多的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微光。炭盆里的火烧得极旺,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然而,站在炭盆旁的,并不是傅明轩。
听到推门声,那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暖阁里安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永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尔泰就站在那里。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身上依旧是那件沾染了肃州风沙的暗青色披风,下摆处甚至还能看到几道被荆棘划破的痕迹。他整个人看起来比离开时黑了些,也瘦削了些,下颌的线条被风霜打磨得如同刀削斧凿般凌厉。
他眼底那片沉寂了数月的风沙,在看到她的这一刻,终于化作了滚烫的春水。
他迈开腿,朝她走近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站得笔直,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赶路而有些沙哑,却透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沉稳与温柔:“我回来了。”
永熙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他那件风沙未洗的披风,看着他袖口那道裂口,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松开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肃州冷吗?”
尔泰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披风下摆的沙土:“冷。风沙大,早晚温差也大。”然后他抬起眼,“但总想着快些回来。”
永熙没有再问。她向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袖口那道裂口:“这里破了。”
尔泰低头看了一眼:“赶路时刮的,没注意。”
永熙没有说话。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叠了两折,塞进他袖口那道裂口里,像是替他把那处缺口暂时堵住。
“先这样,”她说,“回头再补。”
尔泰低头看着袖口那方帕子,没有再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还没收回去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像在赶路的途中反复确认过什么,终于在这一刻,盖了上去。
“永熙。”尔泰再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牵挂,“你还好吗?”
灯火昏昧,四下寂静无人。永熙抬眸看他,先前强压下去的酸涩与委屈,此刻竟半点都藏不住。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直白得近乎任性:“不好。”
尔泰一怔,眉头立刻蹙起:“怎么了?可是宫里有人为难你?还是……”
永熙目光落在他衣襟上,声音轻却带着分明的醋意,“方才花厅外,几位夫人在议论你,说要给你保媒,说你一表人才,多少名门闺秀等着相配。”
她说得平静,可眼底那点淡淡的委屈与不安,却清清楚楚落进尔泰眼里。
尔泰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松,一股难以抑制的欢喜从心底漫上来,眉眼瞬间柔和得一塌糊涂。他忍不住往前微倾半步,声音压得更轻,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与暖意:“你……在意这个?”
永熙脸颊微热,耳尖都泛着薄红,连忙别开脸望向廊外的暗影,却没有半分否认的意思。
尔泰看着她这副难得流露的模样,心头又软又烫,先前所有的隐忍、等待,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忍不住把她拉入怀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磁石般的暖意,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我们可是在阿玛、额娘跟前过了明面的,他们早已默许了我们的心意,旁人的闲话,算得了什么?”
顿了顿,他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眉梢眼角都浸着欢喜,语气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雀跃与亲昵:“你这般为我吃醋,我……其实很高兴。夫人——”
这声“夫人”,唤得又轻又柔,带着满心的珍视与期许,像羽毛轻轻搔在永熙心上。
永熙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红透,猛地转过头瞪他一眼,眼底却没有半分怒意,只有羞赧与慌乱:“你……胡说什么!”可那慌乱里,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尔泰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听着她口是心非的嗔怪,心头欢喜更甚,低声笑道:“这辈子,我只要你一个。你信我,好不好?夫人——”
风拂过柳梢,带着暖意。永熙望着他眼中的坚定与深情,心头一热,所有的隐忍与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却笃定:“好。”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再多言语,彼此的心意早已相通。纵然前路坎坷,可只要能并肩同行,便无所畏惧。
夜渐渐深了,子时的梆子声在街巷中响起。府内礼乐大作,宾客们纷纷涌向正厅,见证新人拜堂。 永熙也随人群前往,只见晴儿与傅明轩并肩而立,红烛高燃,映着两人的身影。礼官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
“二拜高堂 ——”
“夫妻对拜 ——”
每一声唱喏,都像是敲在永熙心上。她望着眼前的新人,嘴角噙着祝福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直到合卺礼完成,新人被送入洞房,宾客们开始饮酒作乐,永熙才借着更衣的由头,悄悄退了出来。
銮驾重新启程,向紫禁城驶去。今夜的良辰美景,是晴儿与傅明轩的;而她与尔泰的未来,虽还隔着重重阻碍,却因这暗夜中的片刻相守,多了几分披荆斩棘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