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半个月，林朝夕天不亮便出门，日暮才归。北域荒原的土坡成了她的临时观测站，一碗清水、一卷粗绳、一叠草纸，一蹲就是一整天。

雷影豹从最初的警惕戒备，到渐渐习惯她的存在，只用了七日。它不再见她便竖耳弓身，该饮水饮水，该打盹打盹，偶尔抬眼朝她望一望，银灰色的眸子里没了敌意，只剩几分懒洋洋的好奇。

林朝夕从没有急着靠近。

她守在二十丈外，握着炭笔在草纸上细细描摹它的每一个姿态——低头饮水的弧度、甩尾的频率、打哈欠时露出的尖牙。她画得慢，却笔笔精准，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那只豹子。

第八日，雷影豹主动朝她走了过来。

那日午后日头正毒，林朝夕蹲在土坡上，额角沁出薄汗。雷影豹饮完水，没像往常一样跃开，反倒慢悠悠地朝她走近。二十丈、十五丈、十丈，最终停在她身前五尺处，歪着头，银灰色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炭笔。

林朝夕心跳快了几拍，手却稳得很。她缓缓将炭笔递过去，动作轻缓，不带半分惊扰。

雷影豹低下头，鼻尖碰了碰炭笔，打了个轻嚏，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嫌这东西无趣。

林朝夕忍不住笑出声：“这是炭笔，用来画你的。”

雷影豹自然听不懂，却也没走。它在土坡旁蜷身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晒起太阳。

林朝夕便坐在它身侧，继续落笔描摹。

一人一豹，并肩静坐着。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叠在荒原的黄土上。

第九日，林朝夕带了块肉干。

她把肉干放在离自己三尺远的地方，雷影豹闻着味凑过来，叼起便吞，吃完抬眼望着她，眼神明晃晃地写着“还要”。

林朝夕又递了一块。

雷影豹照旧吃下。第三块时，它没急着吞，叼在嘴里慢慢嚼，一边嚼一边看她，像是在等她说话。

林朝夕真的开口了。她低声说着雷影豹的奔跑姿态、脊柱曲率、肌肉附着的分布，雷影豹听不懂，却伴着她的声音，缓缓阖上了眼。

不远处，裴无寂立在原地，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沈青站在他身侧，惊得合不拢嘴：“掌教师兄，那豹子……难不成在听林姑娘说话？”

“嗯。”

“它听得懂？”

“听不懂。”裴无寂淡淡道，“但它爱听。”

第十二日，林朝夕打算做最后一步。

她取出早已备好的绳索——不是往日套腿的活扣，而是一条软皮绳，一头系着枚项圈。项圈以玄铁混灵铜锻打而成，轻软贴身，内侧衬着薄兽皮，绝不会磨伤皮毛。

她蹲在雷影豹面前，把项圈递到它鼻下。

雷影豹嗅了嗅，又打了个嚏，歪头望着她。

林朝夕动作轻缓，慢慢把项圈套在它颈间，扣好搭扣。雷影豹抖了抖毛，项圈稳稳贴合，它低头看了看，又抬眼望她，打了个哈欠，半点抗拒也无。

林朝夕深吸一口气，将软皮绳另一头系在自己腰带上。

她起身往前走了三步。雷影豹没动，只静静看着她。

她再走三步。雷影豹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两步。

林朝夕驻足回头，一人一豹四目相对。她忽然笑了，声音清浅：“走了，带你回家。”

她转身前行，雷影豹乖乖跟在身后，四蹄落地无声，尾巴轻轻晃着。

沈青看得目瞪口呆：“它……它就这么跟着走了？”

江上月抱剑而立，面色依旧平静，目光却悄悄看向裴无寂。

裴无寂望着荒原上那道瘦小身影与银灰豹影，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温柔，那是旁人极少见过的神色。

回到天云宗时，夜色已深。

林朝夕牵着雷影豹踏上山门石阶，守门弟子惊得差点脱手扔了剑。

“林、林姑娘！这是——”

“雷影豹。”林朝夕语气平淡，“我养的。”

守门弟子瞪圆了眼，看着那只凶名在外的妖兽温顺地跟在她身后，尾巴一摇一摆，活像只放大百倍的猫。

“它……不咬人吧？”

“目前不咬。”林朝夕想了想，补了句，“尽量别惹它。”

雷影豹被安置在天工阁旁的空屋。林朝夕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摆上水盆与肉盆。雷影豹在干草上转了两圈，蜷身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银灰色的眼睛望着她，喉间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林朝夕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鼻梁：“先住这儿，明日给你搭个更舒服的窝。”

雷影豹眯了眯眼，似是应下。

林朝夕起身走到工作台前，点亮油灯。雷影豹的各项数据她已收集了许多，却还不够。脊柱弯曲角度、前腿落地冲击力、后腿蹬地功率、身体能量损耗率……每一个参数，都要反复测算验证。

她握着炭笔，在草纸上写下一行行公式——弹簧-质量系统动力学方程、非线性阻尼、能量存储密度理论极限。落笔缓慢，每一个符号都反复推敲，不容半分差错。

雷影豹在干草堆上翻了个身，四脚朝天，睡得毫无防备。

林朝夕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倒真把自己当猫了。”

她走过去，给它盖上一条薄毯。雷影豹打了个哈欠，闭眼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裴无寂来了。

他立在门口，望着屋里四脚朝天呼呼大睡的雷影豹，沉默了许久。

“这是雷影豹？”

“嗯。”

“北域荒原那只？”

“嗯。”

“它在你屋里睡觉？”

林朝夕正低头画图，头也不抬：“怎么了？”

裴无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毫无戒备的豹子，深吸一口气：“没事，只是觉得，连妖兽都拿你没办法。”

林朝夕抬眼笑了笑：“因为我讲道理。”

裴无寂唇角微扬，走进屋在她身旁坐下：“今日有什么打算？”

林朝夕把一张草纸推到他面前。纸上画着个模样奇特的装置——圆筒外壳，内里嵌着螺旋弹簧，弹簧中央连着细长拉索，索头系着一枚三爪抓钩。

“这是什么？”

“追风一号。”林朝夕语气笃定，“雷影豹仿生法器的初版设计。”

裴无寂低头看着图纸，微微蹙眉：“如何用？”

林朝夕起身，展开墙上一张更大的草图。图上画着一人手持圆筒装置，拉索射出，抓钩牢牢嵌在远处岩壁上。

“雷影豹跑得快，不是单凭腿上力气，而是它能把力量存在脊柱里。”她指着图纸上的弹簧，“每一步落地，脊柱压缩蓄能；每一步蹬地，脊柱舒展释能，和弹簧是一个道理。”

她在弹簧旁写下四个字：能量回收。

“寻常奔跑，每一步都要耗新力。”林朝夕继续道，“这种法子，能回收上一步的余力，耗损少、效率高，速度自然快。”

裴无寂盯着图纸，沉默良久：“这装置，能让人跑得同雷影豹一般快？”

“理论上可以。”林朝夕点头，“只是还有几处要攻克——弹簧材质、拉索强度、抓钩锚定方式，最关键的，是能量回收的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