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身旁坐下,靠着岩壁闭目养神,耳却始终竖着,捕捉穹顶内每一丝细微声响——灵石流转的嗡鸣、弟子测量的脚步、雷影豹的呼噜,还有她平稳绵长的呼吸。
两个时辰一到,林朝夕准时醒来。
睁眼便见身上盖着玄色外袍,裴无寂坐在身侧,闭目调息,不知是否入眠。她凝望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分明的眉骨、锋利如刀裁的下颌线,这人生得极好,从前未曾细品,此刻多看几眼,只觉赏心悦目。
她轻轻将外袍披回他身上,起身走向工作台。
炭笔静静躺在原处,仿佛从未被人拿走。
她执起笔,继续伏案演算。
第七日,数据采集悉数完成。
两百一十七个测量点,每点二十组数据,总计四千三百四十个条目。林朝夕将所有数据标注在封印全图上,绘出一张前所未有的灵气分布图。图中以色彩标注浓度:红色为高压区,蓝色为低压区,绿色为正常区。
整张图宛若被打翻的调色盘,红蓝交织,鲜少见到绿色。
“情况比我预想的更糟。”林朝夕将图钉在墙上,退后几步凝望,“高压区压力是正常值的八倍,低压区不足一成,这般差异早已超出封印的自调极限。它不是快要崩了,是正在崩。”
周满凑上前来,脸色发白:“林姑娘,这般多高压区,我们先修哪一处?”
“先修最险的。”林朝夕指向图中颜色最深的赤红区域,“穹顶西北角,灵气浓度二点三,近乎正常值的八倍。这里应力最大,裂纹也在此处。不先解决这里,修其余地方皆是徒劳。”
“如何修?”
林朝夕沉默片刻。
“减压。”她道,“将高压区的灵气疏解一部分,降低压力。如同高压锅,气压过盛便放气。”
程知白蹙眉:“疏解的灵气去往何处?”
“引至低压区。”林朝夕指向图中的蓝色区块,“低压区灵气匮乏,恰好需要补给。将高压灵气导入低压区,既减压又补能,一举两得。”
她执起炭笔,在图上勾勒数条线条,连通红区与蓝区。
“这些是灵气引导通道,在对应位置开槽,镌刻引导纹路,借压力差让灵气自然流转,无需外力驱动。高压区灵气会自动流向低压区,直至两侧平衡。”
她在每条线条旁标注好深度、宽度、角度与预估施工时长。
“周满,你负责东区,三条通道。”林朝夕将图纸递予他。
“程知白,你负责西区,四条通道。”
“沈青,你负责北区,两条通道。”
“南区压力最低,暂不处理,但需每日监测数据,压力一旦上升,即刻禀报。”
三名弟子接过图纸,齐声应道:“是!”
林朝夕望着他们,忽然轻笑。
“去吧,切记安全。开槽时务必依照图纸的角度与深度,差之毫厘,灵气便会偏离预设路径。”
三人转身离去,雷影豹趴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打了个哈欠,将脑袋埋进尾巴里。
裴无寂走到林朝夕身边,望着那张色彩斑驳的分布图。
“你画的这东西,”他道,“是我见过最难看的图。”
林朝夕一怔,随即失笑。
“这不是画,是科学。”她说,“科学从不在意好看与否。”
裴无寂唇角微扬,并未反驳。
通道开凿的第三日,意外发生了。
出事的是周满。
他在东区开凿第三条通道时,刻刀撞上岩壁下一块隐匿的硬石。此石硬度远超预料,刻刀崩裂,碎片飞溅划破他的手臂。伤口不深,可灵气顺着创口涌入,他整个人被弹飞,撞在岩壁上摔落在地,许久未能起身。
消息传来时,林朝夕正在穹顶中央分析新一批数据。她扔下炭笔便奔向东区,只见周满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左臂绷带已被鲜血浸透。沈青蹲在旁面露焦急,程知白正给他喂水。
“如何?”林朝夕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
“没事。”周满勉强扯出笑意,“只是被灵气冲了一下,有些晕眩。”
林朝夕拆开绷带,见伤口边缘因灵气侵蚀泛黑,当即从怀中掏出一瓶金创药——出发前炼丹长老塞给她,叮嘱她防身备用。她将药粉撒在伤口上,重新包扎妥当。
“回去歇息,今日不许再劳作。”
“林姑娘,我那条通道只差最后一段——”
“我让人替你。”
“可是——”
“周满。”林朝夕直视他的双眼,“你活着,比通道重要。”
周满张了张嘴,终是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
林朝夕起身,望向那条开凿了三分之二的通道。岩壁上那块隐匿硬石依旧伫立,刻刀碎片嵌在石中,泛着微弱寒光。她伸手触碰,石质坚硬远超玄铁,甚至胜过她见过的所有金属。
这绝非普通石块。
“程知白,取测灵仪来。”
程知白递过仪器,林朝夕将探头贴在石上,测灵仪指针猛地一摆,随即稳稳停在一个前所未见的数值上。
灵气浓度——五。
近乎正常值的十七倍。
林朝夕盯着数字,心头警铃大作。
这块石头是灵气富集点,天璇宗封印之下,藏着一条灵脉。灵脉历经岁月孕育出灵气富集矿脉,硬度惊人,寻常刻刀难以撼动。这并非关键——关键在于,此石恰好挡在她规划的灵气引导通道上。通道被堵,高压区灵气无法疏解,压力只会持续攀升。
她蹲下身,在草纸上飞速演算:现有压力、每日增幅、石块位置、通道等效截面积。
算出的结果,让她手心发凉。
照此速度,高压区压力十五日后便会抵达临界值。届时,即便她袖手旁观,封印也会从这一点彻底崩毁。
十五天。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望向众人。
“计划变更,不再开凿通道。”
周满愕然:“不挖了?灵气如何引导?”
“借石头本身。”林朝夕指向那块硬石,“这是灵气富集点,浓度是正常值的十七倍,它本就是一条天然灵气通道。我们无需新开通道,只需将此石打通,让灵气自行溢出即可。”
她执起炭笔,在草纸上绘出简易示意图:一块巨石,中间凿孔,灵气从孔中涌出,流向低压区。
“如同打井。地下有水,不必挖河引流,只需凿一口井,水便会自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