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迹她认得，是裴无寂。

林朝夕换上衣裙，对镜而立。月白衬得肤色莹润，青裙添了几分温婉，裙摆轻转，似有微光轻漾。上辈子博士毕业典礼上，她也曾这般身着新裙，被人夸赞好看。而今异世镜前，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并非那般不起眼。

酉时一到，敲门声准时响起。

林朝夕深吸一口气开门，裴无寂立在门外，玄色衣袍，束发高冠，面容冷峻，唇角却藏着一丝浅淡笑意。他目光自她眉眼缓缓落至衣裙，再重回脸上，只轻声二字：“好看。”

林朝夕耳尖微热，低头快步走出，他紧随其后，雷影豹亦默默跟上。

天云峰顶的观星台，是一方天然巨青石，被岁月磨得平滑如镜，斜向铺展，正对着漫天星河。夕阳沉落，晚霞染透天际，星子渐次亮起，如碎钻洒落在墨色天幕。

青石上摆着一张矮桌，几碟小菜、一壶清酒、两副碗筷，旁侧小泥炉上砂锅微沸，白汽袅袅，香气四溢。

“都是你做的？”林朝夕落座，看着凉拌黄瓜、糖渍番茄、酱牛肉、水煮花生，鼻尖萦绕着红烧肉的浓郁香气。

裴无寂点头，给她斟酒。杯中美酒微甜，带着桂花清香。

“这是桂花酿？”她轻啜一口。

“去年秋采花，今年春酿成。”他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却未饮，只望着杯中酒液，似在凝视珍宝。

林朝夕想起此前的桂花糕、银耳羹，那个不肯承认是自己所做的食盒。原来从去年秋日，他便已悄悄准备。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入口，肥瘦相间，酥烂入味，火候与调味皆是恰到好处——这是只为一人烹制的心意，而非大锅饭的敷衍。

“裴无寂，”她含着肉，含糊发问，“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他放下筷子，直视她的眼。月光倾泻，将二人笼罩，山风拂过，松涛阵阵，头顶星河缓缓流转。

“因为你值得。”

简单四字，却让林朝夕鼻尖发酸。她放下筷子，仰头饮尽杯中桂花酿，酒意上涌，眼眶微热。

“你总说这般戳心的话，灵根不是一切、你不会输、你值得……我每一句都记着。”她声音微颤，“我上辈子困在实验室，从未谈过情爱，不懂如何待人好，可我愿意学，你教我，好不好？”

裴无寂起身，绕桌蹲至她面前，指尖轻拭她眼角湿意，动作轻缓，似怕碰碎易碎之物。

“我活了两百年，杀人、救人，却从未懂过爱。”他黑眸中只剩温柔与她，“你不在时，宗门太静；你不在时，我会念你食寝冷暖。这算不算爱，我不知，可这是我两百年里，从未有过的心意。”

林朝夕抬手，轻触他微凉的脸颊。凉意之下，是藏不住的温热。

裴无寂忽然笑了，是全然舒展、毫无保留的笑，月光落于他眉眼，如画中仙。他轻声应：“好，我教你。”

他低下头，轻轻吻在她的手背上。唇瓣微凉柔软，如花瓣轻落，林朝夕呼吸一滞，只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头顶星子璀璨，北极星悬于正北，明亮恒定。

“裴无寂，你看，那颗星最亮。”

“那是北极星，天云之象征，永恒不变，指引方向。”

林朝夕望着那颗星，忽觉异世相逢，并非偶然。总有一些东西，跨越时空依旧恒定——星辰方位、科学真理，以及他看她的眼神。

“以后每年今日，都来观星台吃饭，好不好？你做饭，我看星。”

裴无寂望着她，唇角缓缓上扬：“好。”

他伸手盖好砂锅，怕菜肴凉透。林朝夕却端起碗，大口吃着凉透的红烧肉，笑得眉眼弯弯：“凉了也好吃。”

裴无寂看着她沾着油光的唇角，眼底盛着星光，笑意温柔。

那夜，他们在观星台上，吃完凉透的红烧肉，饮尽桂花酿，看了许久星河。林朝夕靠在他肩头，听他讲天云宗八千年历史，讲他守了两百年的宗门。

“我是第十七任掌教，也是修为最弱的一任。”他语气平静，“因耗了太多心力在宗门事务，无暇苦修。”

“后悔吗？”

“不后悔。修炼为变强，变强为守护。我守了天云宗两百年，比闭门修炼更有意义。”

林朝夕抬头，望着他眼底两百年的风霜，却无半分悔意。她不再多问，今夜只适合星河、晚风、与身旁之人。

她重新靠回他肩头，闭眼静听松涛。裴无寂轻轻揽住她的肩，暖意裹着月光，将她稳稳围住。

雷影豹在青石上酣睡，鼾声轻浅。

北极星高悬天际，恒定不移。

人间烟火，星河万里，皆不及此刻，身边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