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灯点亮石头村的第七日,林朝夕在工作台发现一封未署名的信。
信封上只工整写着“林姑娘”三字,笔画生涩,似是不常握笔之人一笔一划描就。她拆开信纸,寥寥数行,看得她心头微沉:
“林姑娘,我是石头村石老根。您送的灯亮了一夜便灭了,按嘱咐换了清水也不亮,村里人都怕是我们弄坏了。我不敢惊扰旁人,只敢写信告知您,对不住。”
林朝夕沉默片刻,拿起炭笔在信背写下一行字:“别急,我来看看。”
她唤上周满,背起工具箱徒步下山。研究院至石头村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晨露湿滑青石板,她走得不快,却步步稳当。周满背着满载工具与备用材料的大木箱,默默跟在身后。
群山环抱间,石头村静卧平地,青瓦灰墙,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是再普通不过的山野村落。
石老根早已在村口等候,远远望见那个背工具箱、步履笃定的女子,心中便笃定是她。他快步迎上,又局促地顿住脚步,黝黑的脸上满是忐忑。
“石村长,”林朝夕开口,语气平和无半分责备,“带我去看那盏灯。”
石老根连声应着,引她入村。堂屋正中,那盏沈家灯静静置于案上,清水澄澈,清溪石沉于水底,却无半分光亮。林朝夕取出测灵仪,探察清溪石残余能量,松了口气——并非石坏,而是水的问题。
“不是你们的过失。”她抬眼看向石老根,“村里水质偏硬,矿物质在石面结了层薄垢,挡住了光。用醋泡上一夜,洗净垢层,再换清水,灯便会重亮。”
石老根愣了愣,忙从厨房取来米醋,将清溪石浸入碗中。石面咕嘟冒起细泡,白垢缓缓溶解,露出清润底色。不过一刻钟,他捞出石头用清水冲净,放回水槽。
刹那间,银白柔光自石中漫溢,照亮整间堂屋。
石老根望着那团暖光,嘴唇哆嗦,猛地转过身,对着林朝夕深深弯下脊背,久久不起。他声音闷哑,带着藏不住的哭腔:“林姑娘,我不是怕灯坏……我是怕,灯一坏,你们就不管我们了。”
林朝夕望着这位年过半百、操劳一生的村民,指尖微微收紧工具箱提手。
“不会的。”她轻声却坚定地说,“往后村里每户人家,都会有人教用、教护、教修。石头村,会是第一个科学示范村。灯坏了有人修,结垢了有人清,石不亮了有人换。”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落在石老根泛红的眼上:“你们,不会被忘记。”
石老根缓缓直起身,浑浊的眼中,泪光终是落了下来。
回到研究院时,夜色已深。
林朝夕推开三楼工作室门,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置于案头,旁附一张小字条:“山间路滑,喝点姜汤驱寒。——裴。”
她端起姜汤轻啜一口,辣意裹着甜暖,直抵肺腑。室内处处是裴无寂的痕迹:半盏冷茶、椅上遗落的外袍、角落静立的长剑,他竟将这里,当成了另一个家。
窗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林朝夕不必回头,便知是他。
“回来了?”裴无寂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她转过身,月光穿廊而过,落在他玄色衣袍上,镀上一层清辉。
“灯修好了。”林朝夕放下汤碗,“不是灯的问题,是水质太硬结了垢,用醋泡洗便好。”
裴无寂缓步入室,在她对面落座,自顾斟茶,唇角微不可查地弯起:“从流体力学,跨界到厨房学问了?”
“这是化学,你不懂。”林朝夕轻瞪他一眼。
他不反驳,指尖轻叩桌面,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林朝夕,明日晚间,我想请你吃顿饭。”
林朝夕微怔:“食堂?”
“不是。”
“那是何处?”
裴无寂抬眸,黑沉沉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罕见的局促,近乎紧张。他缓缓道:“天云峰顶,观星台。我亲自下厨。”
林朝夕心头一跳,脱口而出:“好。”
“明日酉时,我来接你。”他起身离去,脚步声渐远,工作室重归安静,却留了满室暖意。
第二日,林朝夕整日心绪微乱。
上午给初级班讲授一元二次方程,黑板上写下求根公式,竟一时走神。周满举手发问:“老师,b?-4ac称作什么?”
她回过神:“判别式。”
“判别式用以判别什么?”
林朝夕顿了顿,脱口而出:“判别……今晚吃什么。”
满堂弟子面面相觑,她暗自敛神,修正思路,将课程讲完。下课后方知,自己板书竟有三处计算失误,她不动声色改完,笑称是故意设错考验众人,倒也混了过去。
午后去加工室察看沈青的新样品——改进版沈家灯,水槽更阔,灯罩更薄,光线更匀。她检视一番,点头道:“不错,可量产。”沈青咧嘴而笑,领着弟子们忙碌起来。
傍晚回宿舍更衣,她翻遍那只随身旧麻袋,只有粗布衣衫与草纸炭笔,无一件适宜赴约的衣裳。正局促间,门外传来轻叩,开门却无人,只地上放着一只包袱。
打开一看,是月白上衣、青色素裙,布料柔润,做工精细。最下方压着一张字条,仅二字:“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