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顾寻蓦躺在自家大床上翻来覆去。
丝绸床单柔软得像云,但他就是浑身不舒服。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刘云生愤怒的脸,一会儿是莫一泽坐在栏杆上晃腿的画面。
最后他烦躁地抓过手机,拨通了那个备注为“白毛疯子”的号码。
电话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得像是捅了马蜂窝——噼里啪啦的甩牌声、粗俗的叫骂。
“喂?”莫一泽的声音混在噪音里,听起来漫不经心。
“你在哪?”
“打牌。”
莫一泽简短地回答。紧接着传来一声响亮的“碰!”,然后是他压低的嗓音:“等等,杠上花……清一色自摸。给钱。”
顾寻蓦听见硬币和纸钞摩擦的哗啦声,还有几个男人不甘心的嘟囔。
他烦得咬了一下舌头。
“你他妈在赌博?”顾寻蓦从床上坐起来。
“十几块一把,算哪门子赌博。”
莫一泽似乎换了个安静点的地方,背景音小了些:“怎么,顾少爷要来查岗?”
顾寻蓦已经下床开始穿外套:“地址发我。”
“别——”莫一泽难得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这帮人输急眼了,你这种穿校服都像走秀的公子哥来了,我怕他们抢你。”
“地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发来一个定位——城西老区的一家地下棋牌室。
半小时后,顾寻蓦的银灰布加迪停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
他下了车,昂贵的球鞋踩在油腻的水洼边,眉头皱得更紧。
棋牌室在地下室,入口处挂着褪色的塑料门帘。
顾寻蓦撩开帘子走进去时,屋里十几号人都抬头看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和运动裤,但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和这乌烟瘴气的环境格格不入。
几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吹了声口哨—— “哟,哪来的小少爷走错门了?”
顾寻蓦没理他们,目光在最里面的牌桌旁找到了莫一泽。
白毛少年正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面前堆着一小摞皱巴巴的零钱。
他对面的三个男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来了?”莫一泽抬眼看顾寻蓦,“旁边坐着等我两分钟,这把马上结束。”
顾寻蓦走到他身边:“还打?”
莫一泽摸牌的动作流畅得像魔术:“最后一局,总得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果然,两分钟后,莫一泽推倒手里的牌:“十三幺,八番。给钱吧各位。”
对面的男人骂了句脏话,摔下几张钞票。
莫一泽不紧不慢地收好,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别在耳后,站起身:“走了。”
两人走出棋牌室时,身后还传来不甘心的嘀咕:“白毛小子运气真好……”
“运什么气,”另一个声音酸溜溜的,“那小子算牌算得比电脑还精。”
巷子里冷风一吹,顾寻蓦才稍微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他转头看莫一泽,后者正借着路灯的光数那叠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二十的,最大面额是张五十。
“赢了多少钱?”
“一百八十七块五,够吃一个月早餐了。”
顾寻蓦想起自己早上随手买的那杯进口橙汁就花了六十九。
“你数学考多少分?”
“上次月考?150。问这个干嘛?”
“总分211,数学150。”顾寻蓦冷笑,“这么好的脑子,用来算这种小牌局?”
莫一泽数钱的动作停了停:“顾寻蓦,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
“我给你选择。”
顾寻蓦抓住他手腕:“来给我补数学,一小时两百。比你在这地方打一晚上牌赚得多,还干净。”
莫一泽:“……”
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动摇。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干净?干净。
所以,自己在他眼中,就是不干净的?
甩开顾寻蓦的手,他后退半步,靠在潮湿的砖墙上:“顾少爷,我最讨厌施舍。”
“这是交易。我需要提高数学成绩,免得被我哥比下去。你需要钱。各取所需。”
远处传来麻将牌的碰撞声和醉汉的歌声。
莫一泽盯着顾寻蓦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放学。”顾寻蓦松了口气,“图书馆。”
莫一泽把赢来的钱仔细叠好塞进口袋,转身要走时,可又回头,从耳朵后面取下那根没点燃的烟,递给顾寻蓦。
“差点忘了,你喜欢的牌子。”
顾寻蓦接过那根烟:“我不抽别人嘴叼过的。”
却把烟小心地放进了口袋。
莫一泽笑了:“矫情。”他摆摆手,走进夜色里。
顾寻蓦站在原地,摸出口袋里那根烟看了很久。
·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阿喵草”图书馆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顾寻蓦拎着个小藤篮走进来,篮子里铺着浅绿色的衬布,盛满了饱满翠绿的阳光玫瑰。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衣,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不少——虽然脸上还是那副“老子很贵别碰我你赔不起反正也不需要你赔”的表情。
“欢迎光临——诶,是寻蓦啊。”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温柔女人,从前台探出头,“今天也来学习?还是老位置?”
“嗯,两人座,安静点的。”
这家图书馆的装修是原木风,书架错落有致,角落里散落着软垫和矮桌。
几只小猫在阳光下打盹,空气里有咖啡香和书本的油墨味。
他选了靠窗的角落,刚把葡萄篮放下,就有只橘色的小奶猫摇摇晃晃地蹭过来,好奇地扒拉篮子边缘。
“这个不能吃。”顾寻蓦用指尖轻轻把小猫推开,想了想,又剥了颗葡萄,挤出一点汁水放在掌心。小猫立刻凑过来舔,粉色的小舌头软乎乎的。
四点五十,门再次被推开。
莫一泽走进来时,整个图书馆似乎都暗了几度。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皮夹克,银发乱糟糟的,耳骨上一排银色耳钉。
几个正在看书的学生抬头看他,又迅速低下头窃窃私语。
“这地方真不适合我。”莫一泽径直走到顾寻蓦对面,拉开椅子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寻蓦头也不抬,把数学练习册推过去:“从函数开始。”
莫一泽瞥了眼那篮阳光玫瑰,摘了颗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基础差得令人发指。”
“所以请你来。”顾寻蓦翻开课本,“讲吧。”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顾寻蓦深刻理解了什么叫“数学天才的暴躁教学法”。
“这题为什么选C?因为A、B、D都是错的,这还用问?”莫一泽用铅笔狠狠戳着卷子,“你脑子里装的是葡萄还是葡萄干?”
“……”顾寻蓦忍着火气,“我要的是解题思路。”
“思路就是你先把公式背熟,别像金鱼似的七秒记忆。”莫一泽说着又塞了颗葡萄,鼓着腮帮子骂人,声音含混不清。
“三角函数图像平移,左加右减上加下减,这他妈是铁律,你记不住?”
“你嘴里有东西的时候能不能别说话?”
“不能。”莫一泽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这时,那只小橘猫又蹭了过来,轻巧地跳上桌子,好奇地嗅莫一泽的手指。
莫一泽低头看着小猫,浅灰色的眼瞳中有点渴望,又有点……悲伤。
“它喜欢你。”顾寻蓦说。
“橘猫有福气。”莫一泽低声说,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猫立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蹭着他的手背。
“以前我也想过养一只。”
顾寻蓦没接话。
莫一泽继续挠着小猫:“但是想想就算了,我养猫?那不是害它吗。”
图书馆暖黄的灯光落在他银色的发梢。
这一刻,那个打人时狠戾、打牌时精明的莫一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十六岁少年最真实的柔软。
顾寻蓦把葡萄篮往莫一泽那边推了推:“吃你的葡萄,继续讲题。”
莫一泽收回手,又恢复那副欠揍的表情:“讲到哪了?哦对,你这个智障连复合函数求导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