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杂役听得这话,一下子瘫在了地上,脸色发白抖成了一团,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滚带爬地起身在前头引路,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讲。
一行人跟着杂役往江州府衙走去,街上行人见这阵仗,都纷纷避让开,不少灾民远远看着,眼睛里都藏着不敢说的期盼。
穆倾言走在最前面,诸葛泓紧随其侧,二人脸上皆无半分好脸色,连脚步都比刚才沉了几分——难民期盼的眼神如若灼热的火焰席卷在背上,烧得他们心中越发气愤难当。
江州知府若是真敢贪墨赈灾粮,他们今天就算是掀了这府衙,也得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只是此事,他们还需小心行事才行,避免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江州城主街不算长,从城门一路向东,统共不过三里,府衙就坐落在中间地段。
江南乃富裕之地,江州又紧邻临安,其富裕程度毋庸置疑,是之府衙之地自然修葺得比别处州府更气派。
走了约莫两刻钟的功夫,穆倾言一行终于走到了府衙大门前。
入眼所见,乃是钉着铜钉朱红大门,门头上悬着黑底烫金的“江州府衙”牌匾,牌匾擦得锃亮,铜钉也磨得发亮,犹如崭新一般,瞧着倒是勤于打理过的。
只是守门的两个衙役斜靠着门槛打哈欠,一时竟没看到穆倾言他们。
春丰见状,拽着赈济粥铺那名杂役往门口走了去,走到衙役跟前的时候,一把将那杂役扔到了衙役的跟前。
杂役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那两名衙役才堪堪醒来,抬起眼皮看了看情况。
其中一名衙役摇了摇头,见春丰穿着打扮不俗,腰间还挂着刀,一下子就醒了神,连忙直起腰拦上来:“府衙重地,岂可硬闯?你是什么来路?”
见人终于想起自己是干什么的了,春丰无奈瞥了他一样,道:“都察院右都御史,江南督抚到此,速叫你家知府出来。”
春丰报完名号后,那两名衙役掠过春丰看向了站在台阶下的穆倾言和诸葛泓,错愕片刻后怀疑道:“什么御史什么督抚的……听都没听过……哪里来的骗子赶紧滚开!”
“谁人敢冒充朝廷命官啊?”穆倾言厉声道,“但谁人要是敢冲撞朝廷命官,就得小心自己的项上人头了!”
那两个衙役见穆倾言神色凝然,不似常人一般见了府衙的人就缩着脖子的样,吓得腿肚子都转了筋,哪敢耽搁,其中一个连滚带爬地往里通报去了,剩下那个陪着笑,一个劲儿地哆嗦。
府衙内,江州知府骆之学正和同知郑桐下棋,二人正陷于酣战之中,互相攒着劲绞杀对方棋子,你来我往丝毫不让对方半分。
突然屋外传来一声急迫的声音:“不好了不好了……知府大人不好了……”
“我走这一步的话,你的棋子是不是——”骆之学一手举着一枚黑子,凝神思考着下一步的落子位置,刚有了点思路,屋外急迫的声音便再次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不好了不好了……”屋外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一名衙役冲到了屋外。
骆传言要放不放的手悬在半空中,没好气地转头看向屋外,没好气吼了句:“什么事这般急躁,没瞧着我在下棋吗?不是说了天大的事都得等我下完这盘棋再说嘛?”
“可是——”衙役改一开口,骆之学就自顾自叹息了一声,不以为意道:“又是难民闹事?”
衙役一愣,随即摇头:“不是,是有人在府衙大门口,说是让知府大人您前去迎接。”
这衙役传话都没传到关键上,骆之学一听这话,登时恼了,一把将手里的黑子用力扔在棋奁里面,猛地站了起来:“谁他娘的这么大胆子,还得我亲自去迎接,好大的口气啊!”
江州知府骆之学乃是岭南人士,曾在建康年间中了进士,于京中做过几年礼部主事,后升为郎中,最后才外放江州,擢升江州知府。
此人的擢升之路倒是没什么问题,才学也不错,只是当了这么多年地方官,早把京中那点刚正磨得精光,如今满门心思都往如何敛财上偏移了。
衙役见骆之学突然动怒,吓得嘴都颤抖了起来,他吞吞吐吐道:“那人说、说说说……说他是什么右都御、御史,还说是什么、什么督抚……”
听了这话,骆之学脸上的怒色一下子僵住,脚底下一个趔趄,一下就撞到旁边的棋桌,碰翻了半盒棋子,黑白相间的棋子瞬间滚了一地。
郑桐连忙站起来将他给拉住:“知府大人,你没事吧?”
骆之学无心理会郑桐的关心,站稳后看着那衙役确认道:“你说什么?督抚?右都御史?”
衙役点了点头:“嗯,那人是这样说的。”
衙役虽然没说完整,但骆之学却不可能不知道这两个词代表着什么。
此前临安知府就已经提前给他通过气,透露过朝廷要派人下来上任江南督抚一事,只是他以为就算来江南,那人也会直达临安,不会途径此地,却不想……
“不是去临安吗,怎么会来江州?”骆之学嘀咕着,额头竟然莫名浮出了一层虚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