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洗，江面被上玄月照得波光粼粼。

“我是真没想到那叶惊夏会为了那个男人跟着我们去江南。”诸葛泓换下外袍坐在床榻边上，掀开被子躺在了早已躺好的穆倾言身边，还不忘往里面挤了挤。

“别挤了！”穆倾言正闭目养神，没睁眼，“你干嘛又来我房里睡？”

“我房间不是给病人了吗？”诸葛泓解释道。

穆倾言缓慢睁开眼来，想了一下后，这才想起来的确如此。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的确有些混乱，一时忘了诸葛泓住的那间已经被叶惊夏他们给占了。

“那你可以去别的房间啊？”

诸葛泓在床榻上扭了扭，不情愿道：“我不去，我就要挨着你睡，别的地儿我睡不着！”

穆倾言知道说什么他也不可能离开，也不想跟他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问道：“你刚才跟我说了什么？”

诸葛泓道：“我说没想到那叶惊夏竟然答应了跟我们去江南！”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穆倾言想都没想，几乎脱口而出道，“我要是要死了，你也得跟着去！”

“什么意思啊？”诸葛泓不解道。

“……”穆倾言不知道他现在是在装糊涂还是真没看出来，叹了口气继续道：“看不出来吗？那小子对他大哥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感……”

“你的意思是……”诸葛泓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摇着头有些难以相信，“跟咱俩这关系一样？”

原来他是真没看出来。

穆倾言不忍心说他迟钝，侧了侧身说：“晚了，睡吧！”

自青螺镇码头沿着大运河直往南下，后面这一路倒是顺遂，没有再发生什么阻拦，顺利得让穆倾言他们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一路经过肃州、松州、镇州……最后船行至江州渡口，穆倾言一行下了船，因为从此地开始，便是行陆路更为妥帖。

江州渡口后的水势湍急，又因那几日接连下雨，江水水位暴涨，若是继续行船，浪潮翻涌而起，大船恐有沉船之虞。是之，弃水路而转至陆路，才是英明之举。

江南八府一州历来是富庶之地，无奈昨年水水患来势汹汹，淹了不少水边人家，不少百姓从此流离失所，转而奔往州城寻求庇护。朝廷给了赈灾粮款，却也不见有所改善，城门口乃至街上仍旧堆满了难民。

穆倾言和诸葛泓一行人走在街上，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皆是一脸惊诧。

诸葛泓不由叹道：“在永安城听到关于江南的情况时，我还不信，心想江南之地怎么可能会出现饿死人的情况，现在看来，那人说得怕是还有所保留。”

听了他这话，穆倾言脑子里面立马浮现出——那日他们二人在皇城一家茶馆遇到的人的场景。

那时还是冬末，气候严寒，二人在城中茶楼小坐片刻后，出了茶楼正欲离开，不料却被一横冲直撞如乞丐般的人撞到。

那人蓬头垢面，满身脏污，气味难闻刺鼻，而他身后，传来一商贩的骂声：“你这不要脸的乞丐，不端着碗要饭，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儿，真是枉为人也！”

永安城的商贩连骂人都得拽两句文采，虽然都是骂人，但这种骂人的杀伤力，实在比不得别处那些污言秽语。

“我不是乞丐！”那人眼瞅着撞到了穆倾言，连忙退后两步道歉：“实在不好意思，但我并非乞丐，我只是……”说着他声小了下去，眼神低落地看着穆倾言，也许是见他刚才被撞到也没有嫌弃地推开自己，所以莫名觉得有些欣喜。

“……”穆倾言没有当着人面理衣袍，而是盯着那人多看了两眼。见他虽然衣衫破烂，面容憔悴，但眼里却澄澈如许，而且听他口音，不像是永安城的人。

诸葛泓在一旁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正要开口询问，对方就抢先开了口：“我是——”他有些迟疑，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阁下口音不像是中原人，倒像是江南一带。”穆倾言一语中的，对方顿了一下，不由震惊地张大眼睛望着他。

“我、我我我、我那个——”那人有些激动，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了。

“不妨借一步说话。”穆倾言安抚道，“跟我们来。”

穆倾言和诸葛泓将一身脏污的人带进了一家饭馆，找了个安静的包厢，给那人点了一桌吃食，待人填饱肚子后，才从那人口中得知了关于他的信息。

他乃是江南临安人士，家住临安秀水镇，家中历代都靠打渔为生，因昨年水患，镇子被洪水冲没了，家人也在洪水了没了踪影，一家八口人，最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

家没了，食物也没了，他们镇子里面的活着的人只能结队前往临安城寻求一口朝廷的赈灾粮填肚子，却不想到了临安城才发现，所谓的赈灾粮如同潲水，每天给他们吃的要么馊掉的碴子粥，要么就是发霉的馒头。

好些人吃了那些身体不适，甚至有人因此丧命。他实在受不住，才想着来皇城投靠亲戚，结果来了永安城才发现亲戚早离开了，无奈之下便只能在城里乞讨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