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法打来电话的前二十分钟,我正在用格格家那台没有外壳的热水器冒着生命危险冲洗头发。
在火苗霸气外露和震人心魄的轰隆声中,见我一面鬼哭狼嚎的说这样真的很危险一面缩着脖子叫喊热,格格拿起钳子调整冷热水阀门,吼说:“别嚎了,哪里这么容易爆炸。”
就在这个时候,格格家的电话响了。老法让我立刻回家。
老法是我妈,法是法西斯的法,至于老,因为她发起怒来总是老子长老子短的,所以我就中西合璧一下。
自从高考成绩公布后,老法几乎不跟我说话。但每日对我破口大骂的时长由最先的两三顿饭迅速扩容到从早到晚,就连我的屁声都能触动她想要拿绳勒死我的神经。当我淡定说出人生的价值之重并非一张通知书或是毕业证书可以承载不上大学的我照样可以活的堂堂正正的时候,老法彻底崩溃了。老法叫我滚,说只当没生过我这个畜生要我别再回来最好死在外头的时候我一点都不难过(不排除从小听到大已经麻木的缘故),因为,我,即将,自由。想到未来,我兴奋到发抖。
可是,幼稚如我,高兴的太早了。看似毫无征兆,实则蓄谋已久,老法是绝对不可能放过我的,她逼我去省高复读。老法曾因我的出世而绝望,又在自己的傲气中重生,但是,如来佛祖五指山般的现实不费吹灰之力的将老法死死踩在脚下,老法挣扎,老法哭喊,老法奄奄一息。可是,在老法心里,哪怕灰飞烟灭都无法接受此生平庸的自己。这一次,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老法祭出下岗双职工家庭的棺材板钱在我身上下注,赌我可以赢回她那被虚荣糟透的自尊。
我在无声中屈服,省得再看老法一哭二闹三喝药的表演。只是,某个时刻,我觉的老法真是可怜,毕竟把希望押在憎恶到极限却还要养活至今的讨债鬼身上比负债累累的赌棍幻想用唯一的铜板去翻身还难。
虽已立秋多日,天却热的出奇,我汗流浃背的跟在老法身后,走入陌生的省高校园大门。省高是省重点高中,和我们市高的区别在于它常年稳定的收纳全市五县六区每个初中毕业班级的前三名,下剩的留给市高和命运以及学生家长的钞动能(钞票能力和人际活动能力的简称)。当然,轻微波动也是常有的,比如三年前我们班只有第一名考入了这所省重。孙一,没错,从正对省高大门的玻璃橱窗经过,一眼看到应届生录取红榜上登出的这个名字,抢在这个名字带给我的晦涩记忆涌出前,我立刻疾步离去。
复读班,俗称高四。省高的高四生源,百分之八十来自本校应届落榜生,这些学生不甘沦落专科更不愿就此绝断求学路,只能回读。余下的百分之二十,成分比较繁杂,除我类之外,有为弥补年少缺失的二十五岁已婚青年,有复读两年依旧榜上无名的上进学长,有为艺考恶补文化的准明星导演,有为出国备战的逐梦少年,当然,还有两个特例,一个是填写志愿失败导致高分无学可上从兰县高中远道而来的马小舟和想去北京院校却被本省最高学府抢录的本校文科学霸刘真蕙。
我是八月二十三日下午五点左右进入省高文科高四班的,因为老师们要在九月一日才开始教课,所以高四学生在这一周内统一自习。高四只有文理两个班级,被临时安置在校园角落一处废置的二层小楼里,小楼一层是男生宿舍,二楼便是文理教室。
走进班里的时候同学不多,几乎没人抬头看我。我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安营扎寨后伏桌大睡,偶尔被铃声惊醒,便把贴在桌上汗湿的左脸换成右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