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平台就是个巨石,长得奇,像是被专门打磨过似的,比官道还要平几分,三面绕着绿树。
万顺意走到最前面,拨开树丛。
一个洞乍然出现,透过洞,是完完整整的京城。
黑烟,火光,尸体,废墟……
“呃!”
喉咙像是被掐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小娘子?”宋喜娘走上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啊!”
这一声引来了身后二人的注意。
二人走上前一看。
杨茂闭上了眼,长叹出一口气。
江遂眉心微皱,眼神却没有移开分毫。
“屠城。”
他吐出两个字,语调四平八稳,毫无感情。
万顺意胃部翻涌,方才咸菜的酸味瞬间涌到了口鼻之中,激得她直滚泪。
她很怕,怕那些尸体里有她认识的人。
“为什么?”她抬起手,用力擦干泪,一双眼比往常还要亮几分,看上去分外清明。“张妄是疯了吗?在京城屠城?”
江遂垂下眼,伸手将草丛拨弄回原来的模样,挡住那一幕惨象。
“张妄行事向来只凭意气。当年其父因为内斗被朝廷冷落调至边远之地为官,他深恨朝廷,此番入京,自然要屠城泄愤。”
“对不起他的是死了的皇帝和其他官员,他凭什么拿普通人开刀!”
“和他结盟的人大多与他的情况相似,对朝廷十分仇恨,入京后,纵容他们屠杀劫掠,也是为了巩固联盟关系。”江遂看向那一片树丛,仿佛能闻到山下飘来的焚烧气味,“手上有权的人是不会讲道理的。”
外面的惨像搞得四人都心情郁结,站了片刻就回了山洞。
杨茂整理着柴火,宋喜娘在手里拿着打了一半的络子发愣,江遂回了被窝里坐着,无悲无喜,端着一碗水,时不时抿一口。
而万顺意此时不像往常和宋喜娘凑在火堆边,而是坐在桌前,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做什么。
夜色下沉,凉风窜入山洞。
杨茂喊了一声。
“小娘子,到火堆边坐着吧。”
万顺意这才恍然,眼睛都快要看不见了。
她应了一声拿着纸和炭笔坐到了火堆边,继续埋头写写画画。
江遂瞟了一眼。
“小娘子画的像是店铺?”
“是,我在想以后糕铺的样子。”
宋喜娘回过神,凑过来看。
“好大的门面!”
“还有两层楼没画呢!”
画的线条十分简洁,笔触童稚十足,看得让人心神松弛。
江遂浅笑,目光柔和。
“这是小娘子的愿望?”
万顺意停下笔,抿了抿嘴唇。
“说是愿望,不如说是计划。”
在不太熟悉的人面前“吹牛”,她还是有些不太好意思,说完偷偷觑了他一眼。
对方不仅没有嘲笑,反而含着笑。
“小娘子有好志气,日后定能成真。”
万顺意压住嘴角的笑意,轻哼一声。
“不能因为我是你的东家你就一味吹捧我啊。”
“肺腑之言,毫无作假。”江遂道,“我来京城的时日不久,但是也久闻糕铺的大名,和小娘子成本差不多的糕铺食肆中,没有一家比得上糕铺的营收。可见,小娘子差的只是需要时间累积的本钱。”
宋喜娘连连点头:“江小郎说得对!这卖吃食,凭的就两点,一是口味二是门面。咱们家的口味独特,差的只是个门面罢了。现在店里生意一直很好,只要再过几年,肯定能攒够本钱!”
这几日,小娘子看着和平日差不多,但一直不太对劲,此时好不容易有了些生气,她定然要好好鼓励一番。
杨茂亦道:“他,说的不错。”
二人眼里的关切十分明显。
万顺意放下炭笔,理了理衣裳坐正。
这事儿确实该说开了,她并不顾及还有个不太熟悉的人在,反正日后要相处,这事儿让他提前知道也好。
“我知道你俩担心什么。之前我心里难受,不想说而已。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出事的时候,我和姜觅在入城的路上。我蠢得很,发善心带着他进城。入城后,人群太挤,我不小心崴了一下,他松了手。后头是米叔救了我。我那一身伤,都是当时被人给踩的。”
话刚说完,宋喜娘就连骂了几声混蛋,杨茂更是面黑如锅底。
“平日里瞧着正直,遇到事了才见真章!这个姜觅,他怎么能……”宋喜娘又气又急,直捶腿,“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万顺意的表情却意外冷漠。
“也是常理,当时他不松手,自己就有可能会死。这世上有几人能为了别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呢?我和他的关系,说到底,只是相看后觉得合适,能凑合过日子罢了。”
这话不是自我安慰,而是这几日自己嗟磨出的想法。
宋喜娘是亲眼见过那些伤的,有不少都在脏腑上。还有一处就挨着心口!
她不由将万顺意搂在怀里,一点点顺着她的头发。
滚烫的泪滴在万顺意的额头上。
她鼻子一酸,终于泄了泪。
哭声呜咽呜咽的。
“我真的好怕,差一点就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