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邬没说话。
医生走了之后两人就安静着看着陌颜离。
“您和陌颜离是……”程邬问李道。
李道眼里又蓄了许多泪水,听见问话连忙擦了擦,说:“我是他物理老师。”
程邬点点头。
他现在已经了解了一些陌颜离的身世了。
七岁稚童,父中百万彩票,母喝农药自杀。
然后,他爸拿着钱跑了,陌颜离就这么颤悠悠长大了。
一路长下来,全是政府国家学校的资助。
少了一环,他都不一定识字。
程邬又在心里叹口气。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当你看到树有腐烂,其根已残。
你能看到的可怜,已经是尽力遮掩过的了。
就这,已经让人哽在心口,酸涩胀痛。
程邬头一次近距离看陌颜离的睡颜。
他才注意到,陌颜离眼皮上有两个月牙形的突起。
像疤。
又或者是,胎记。
那月牙朝下,程邬有个不太好的猜测。
他的手指动了动,在心里比划了一下。
刚好可以是两个大拇指扣眼睛留下的。
陌颜离的妈妈是个瞎子。
程邬没有往下想了。
他觉得人不能拥有那么多苦难。
他在陌颜离的病床边,想,我有很多甜,我多分点给他吧。
哪怕不甜,没味,也能冲掉苦涩。
像陌颜离喝空的水杯,水没味,但可以冲掉药的苦涩。
李道后面要去监考。
她犹豫着,程邬直接说:“你去吧,他我照顾。”
也怪,李道和程邬一起,从来不会把他当成学生看待,下意识觉得程邬是个靠谱的社会人员。
程邬一说话,也没担保也没发誓,李道就觉得,他能做到,还比她做的好。
“好,我晚上再来,有什么事你打我电话。”
程邬点头。
他在一旁支了个桌,在写卷子。
在阜高,程邬是一尊雕像。
每一分每一毫都是精心刻画的纹理,是完美之相。
不论任何人,不论你什么身份,见了他的家世外表性格人品……总有一条,让你望而却步,知道自己和他差太多,只能望其项背。
根本嫉妒不了,根本没有得到的可能,又怎么会嫉妒。
人人都不如程邬。
李道出去的时候还撞见了为程邬送卷子的老师,对方笑的跟朵花一样,多少人想和程邬说几句话,混个脸熟也行。
他怎么会认识颜离呢。
李道疑惑,他们实在不是一路人。
这对颜离来说,不知是好是坏。
时间这个漏勺,终于将陌颜离漏出来了。
晚上李道又来了一趟,陌颜离还是没醒,她又走了,程邬在一旁守着,她总感觉自己多出来了。
好像是个探望病人的过客,程邬比她多了那种家属的从容。
不过这医院也是程邬找的,真出事儿了她不如程邬。
她中午本来说要带晚饭,程邬也说不用。
李道也是头一次,陌颜离的事竟一点插不上手。
“那你别熬太晚,伤眼睛,睡觉是一定要的。”
李道出去前还絮叨了好几句。
程邬都一一应下,想起了陈皓。
他那天下雨认识了陈皓。
见了李道就知道他为什么讨厌自己的母亲了。
正是要面子的时候,受不了话里的念叨,也……
不愿看见朴素的李道。
李道是陈家发妻,那是拿着身份证结婚证比对,这样着和别人说,才有人信的。
陈皓和李道一点不像。
不过人本来也不是函数,有那么多规律可言。
沙沙声在病房里响,医院大楼都静了。
夜里人也会把苦痛咽下,将熟睡还给陪伴的家人。
漏出来的陌颜离一睁眼,就看见了程邬趴在桌上的侧脸。
他真好看。
这是陌颜离第一个念头。
想完,他就打算抬手,框一下程邬。
被东西扯住了。
他手上又缠上了绷带,还多了吊针。
“醒了?”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一旁的程邬就说了话。
程邬没有直起身,他还趴在桌上,只睁开了眼睛,看着他问。
陌颜离特别想说话,于是他说了,他特别响特别大声地说:“是!我醒了!”
程邬都感觉外面走廊有回声了。
他吓的立马坐直,快速起身捂住陌颜离的嘴。
他TM的也刚醒,让陌颜离这一嗓子吼得姥姥姥爷都分不清了,脑瓜子嗡嗡的。
“你对你邬哥有什么意见?几点了知道吗?公鸡打鸣也不带这样的吧?”
陌颜离说完咳了好几声,程邬拿了纸拿了水杯递给他。
纸上有血,程邬当没看到,折上了扔垃圾桶里了,喂着陌颜离喝了两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