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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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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舟不在的这些天,院子里安静了很多。

以前他也安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话本来就不多。但那种安静跟现在不一样。以前的安静是有人在的安静,像冬天灶台里的余烬,不烧了,但还是热的,手伸过去能感觉到温度。现在的安静是空的,冷的,连风穿过院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见骏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先去院子里劈柴,劈够一天的量。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劈开的柴散成两半,散落在青石板上。然后生火煮粥,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响的时候,他去叫徒弟们起床。

师父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入秋以后关节疼得厉害,尤其是膝盖和手指。扎不了多久狮头就要歇一歇,手伸不直,攥不紧。有时候竹篾捏在手里打滑,师父就停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一搓,搓热了再继续。

陈见骏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慢慢地,师父手上的活全移到了他这边。现在醒狮班扎狮头的主力是他,每周至少出两个。竹篾、铁丝、纱布、彩纸、金线——那些东西堆在工作台上,他从早坐到晚。

手指被竹篾磨出了茧子。刚起茧的时候会疼,后来就不疼了,变成了硬硬的一层皮,摸上去像砂纸。

十一月来了两个新徒弟。一个七岁半,叫阿宝,虎头虎脑的,是他妈硬塞过来的。阿宝妈说这孩子太皮了,在家上房揭瓦,送来学点规矩。另一个八岁,叫小军,自己要来的。小军爸在广东打工,妈在家种地,家里没人管他。他瘦得跟猴一样,但眼睛亮。

第一天练功,陈见骏带他们扎马步。

阿宝站了三分钟就哭了。蹲在地上不肯起来,嘴里喊着“腿疼”“我不练了”“我要回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小军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的腿在抖,但没哭。

陈见骏在阿宝面前蹲下来。

“起来。”

“不起来,疼——”

“我知道疼。”

阿宝抬起泪眼汪汪的脸,嘴巴咧着,又要哭了。

陈见骏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六岁的时候也这样。蹲下去就起不来,腿跟断了一样。”

阿宝的哭声小了一点,“真的?”

“真的。”

“那你后来怎么练的?”

“蹲下去,再站起来。站起来,再蹲下去。就这样。”

“一直蹲?”

“一直蹲。蹲到有一天不疼了。”

阿宝看着他,鼻涕挂在嘴唇上。陈见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

“擦擦。”

阿宝接过纸巾,擤了一把鼻涕,又看了看陈见骏。陈见骏的脸没什么表情,但蹲在他面前的姿态很稳,像一座山。

阿宝犹豫了一下,撑着膝盖站起来了。腿还是在抖。

“再站三分钟。”陈见骏说。

“三分钟好久……”

“三分钟不久。你哭的时间都不止三分钟。”

阿宝嘴巴一瘪,又想哭。但看了看陈见骏的脸,没哭出来。

师父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裹着军大衣,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亮的。

“你比我有耐心。”师父说。

陈见骏没回头,“因为我小时候也这样。”

师父笑了声。笑声短促,像咳嗽,裹在军大衣里闷闷的。

下午的时候陈见骏带两个孩子练步法。醒狮的步法有讲究——探步要轻,像猫;落步要稳,像桩。阿宝走得歪歪扭扭的,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小军好一点,但步子太碎,不连贯,走起来像在跳。

陈见骏一板一眼地纠正,不急也不烦。一个动作做错了,就重新来。再错了,再来。来第三次的时候阿宝又要哭了,陈见骏目光扫过来。

“哭完再练。”

阿宝把眼泪憋回去了。

晚上孩子们走了以后,陈见骏一个人在工作台前扎狮头。这是给镇上一户人家做的,过年要还神。主家要求金底红额,眼睛要画得凶一点,因为家里今年犯太岁,要镇一镇。

竹篾弯成弧形,一根一根用麻绳绑紧。绷上纱布,纱布要绷三层,每一层都要刷浆糊,等干了再绷下一层。急不得。

做这些的时候他不想别的。手上的活填满了注意力,脑子就安静了。竹篾在手指间弯曲的弧度、麻绳勒紧的力道、浆糊的稠度——这些细节像一个个小钩子,把他的注意力牢牢勾住。

但有时候停下来歇一歇,喝口水,就会想起林远舟。

不是刻意想。就是自然地冒出来。像溪水底下的石头,平时看不见,水退了就露出来了。

他想起林远舟摔门走了那天,他在屋里坐了很久。那三页纸团在地上,他后来捡起来展开了,看了。上面写的东西他有些看不懂——什么“用户画像”“转化率”“私域流量”——但有一行字他看懂了:让更多人看到醒狮。

他知道林远舟是好意。

但他没办法接受。

醒狮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在祠堂前舞,在锣鼓声里舞,在炮仗的硝烟里舞。那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是祠堂里的香火、是师父手掌的温度、是脚下震颤的鼓点。不是给屏幕后面那些陌生人看的。

一旦上了直播,就变成了消费品。被人点赞,被人划走,被人三秒钟看完就忘掉。

他守不住别的。但他能守住这个。

有天夜里扎狮头扎到凌晨两点多。台灯的光黄黄的,照在工作台上,竹篾的影子像细密的蛛网。他把最后几根金线缝上狮头的额,退后一步看了看。

金色的底,红色的额,眼睛凶而不恶。

好看。

他把狮头放到架子上,开始收拾工具。剪刀、锥子、麻绳、浆糊碗。一样一样放回工具箱。

工具箱是师父传给他的,木质的,用了好多年,边角都磨圆了,木纹里渗着浆糊的痕迹。他打开盖子,最底下放着一把剪刀——比别的剪刀小一圈,手柄上缠着红色的胶布。胶布已经旧了,卷起了边,露出底下的塑料柄,磨得发亮。

那是林远舟以前用过的。

林远舟学扎狮头那阵子,师父给了他一把小剪刀,因为他手小。林远舟用那把剪刀剪纱布、剪彩纸,剪得歪歪扭扭的,线头到处飞。后来林远舟不学了,去读了书,剪刀就留在了工具箱里。

陈见骏没有拿出来。也没有还给他。

就放在最底层。

每次打开工具箱都能看到。

他盯着那把剪刀看了几秒钟。灯光底下,红色的胶布泛着暗沉的光。他伸手过去,手指碰到了剪刀的柄,冰凉的。

然后他把其他工具放进去,盖上盖子。

台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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