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上,薄薄的一层,像铺了一层霜。院子里传来虫鸣——冬天了,虫子少了很多,只有几声稀稀拉拉的叫声,从墙角的草丛里传出来。远处有狗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他骑摩托去镇上买东西。买完东西回来的路上,经过中巴站。他减速了,然后停下来。
站台上没有人。空荡荡的,地上有几张被踩烂的传单。候车棚的铁皮顶被风吹得哐当响。塑料椅子上落了一层灰。
他知道林远舟每周五从这里下车。
但现在已经是第三个周末没回来了。
他盯着站台看了几秒钟。风吹过来,扬起地上的传单碎片。他拧了油门,摩托重新发动,往村里的方向走了。
回到院子里,师父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裹着军大衣,眯着眼睛,像一只老猫。
“去哪儿了?”师父问。
“镇上。”
“买东西?”
“嗯。”
师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过了会儿,师父说:“见骏,过来坐坐。”
陈见骏走过去,在师父旁边的竹椅上坐下。竹椅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远处传来几声鸡叫。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着头看了看他们,飞走了。
“远舟多久没回来了?”师父问。
“三个星期。”
“吵架了?”
“嗯。”
“因为什么?”
陈见骏没说话。师父也没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
“这行养不活人。”师父说。
陈见骏转头看他。师父的眼睛还是眯着,看着院子里某个不存在的点,目光空空的。
“你要是想走,我不会拦你。”师父说,“但你要是为别的原因留下,要想清楚。”
屋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我想清楚了。”他说。
师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军大衣裹紧了一点,把眼睛闭了,像是睡着了。
陈见骏在竹椅上又坐了一会儿。太阳慢慢地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院子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橙色。影子拉长了,从屋檐底下一直拖到院墙根。
那天夜里他又扎了一个狮头。不是谁定做的,是他自己想扎的。红色的底,金色的额。眼睛画得不凶,反而有些温和——不像镇宅的狮王,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竹篾在手里弯折的时候,他想起林远舟以前坐在旁边递材料的样子。手伸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碰一下就缩回去。他当时没在意。现在他知道了——那时候林远舟每次递竹篾,都会故意碰他一下。
他当时没躲。不是没注意到。是不想躲。
他不知道扎给谁的。
做完以后放在工作台上,没挂起来,也没收起来。就那么放着,狮头正对着空荡荡的院子。
月光落在它身上。金线一闪一闪的。
像在等什么人回来看。
做完以后他洗了手,坐在祠堂的门槛上。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和虫鸣。师弟们都睡了,鼾声从宿舍里传出来,此起彼伏。
他一个人坐着。
坐了很久。坐到月亮从院子东边移到了西边,坐到虫子叫了三轮又安静了三轮。
他想不起自己在等什么。手上的竹篾屑还没洗干净,指甲缝里嵌着细细的碎屑,扎在肉里有一点点疼。他用拇指搓了搓食指的指甲缝,没搓掉。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
他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他很小的时候做过——六岁刚来祠堂那会儿,夜里想家,就蹲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月亮。那时候陈见骏还不叫陈见骏,叫“狮头哥哥”。狮头哥哥会在他蹲着的时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不说话,就陪着。
现在狮头哥哥不在了。
狮头哥哥去了镇上念书,周末才回来。有时候周末也不回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祠堂的门在身后半开着,供桌上的香燃尽了,灰落在香炉里,发出很轻的一声“簌”。
他坐着坐着,差点睡着了。
后来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门框才站稳。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宿舍,躺在自己的床上。隔壁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没有人在上面睡。
那是林远舟的床。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他只是陪着。林远舟加练石锁,他也加练。林远舟多走一轮梅花桩,他也多走一轮。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不知道林远舟是不是也喜欢他。林远舟对他好,但对所有人都好。他在林远舟心里是什么位置,他不确定。
他怕的不是议论。他怕的是林远舟不在意。
他不说。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师父不说,师弟不说,村里的任何人不说。这不是能说的事。
后来他知道了那是什么。
他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扇门忽然被推开了,门后面有什么他还没看清,但光已经照进来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的不是那头狮子有多厉害。想的是林远舟的手腕握在手里的感觉。细细的,骨头硌着手掌。皮肤很热,比他的手热。
那次去镇上看舞狮。佛山来的大狮队,七八头狮子一起出场。散场的时候人挤人,他一把抓住了林远舟的手腕。手心有汗。攥得很紧。到了外面人少了,他松开了手。林远舟的手腕上留了一道红印子。
他知道自己喜欢林远舟,是十五岁那年。
他想起一件事。一件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
他坐在床沿上,盯着那张空床看了一会儿。
他转了过去,背对着那张空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