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静如水,冷月高悬,幽深若潭,殿外云海翻腾,冰凉的雾气顺着山脊蜿蜒而上,又在山顶前被浓郁的灵气倏忽间压散,散成一缕一缕的淡淡青烟。
夜风悠然而至,明秋殿静得近乎空寂。
殿中,桌案上摊着一张沉渊秘境的阵图,边角已经翻起了粗糙的细毛,显然被人反复看过许多遍,几处阵眼被灵力点了出来,旁边做着标记。
半空中,九个名字依次悬着,闪烁明灭,浮沉隐约。
傅璟指尖从名字上一点点划过去,目光沉沉,神色肃杀。
“藏锋殿殿主苗敬。”
“问道殿殿主金玉乌。”
“……”
从苗敬,到金玉乌,到郑遥……再到落雁,八个殿主的名字,每一个都没有落下。
“掌门,念无极。”
划到最后,她指尖微顿,在名字上停了片刻,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到底是哪个?还是哪几个?”
沉渊秘境里的杀局可谓精妙至极,恰好梁玑坚持到了最后,恰好他到了自己镇守的区域,恰好他与融明远对上,恰好融明远以金丹后期练成了法天象地,恰好接着这一击尽毁灵脉……
这一套杀局不给人半分喘息的机会,也没给人留半点转圜余地。
若不是梁玑先前吃了自己给他的淬骨生灵丹,灵脉坚韧,若不是自己暗中设下秘境,让梁玑在思过崖也能修炼,若不是自己有系统,能兑换太始养元清丹……
缺了哪一环,今日多半都是梁玑的死局。
此间凶险,即便想起来亦是令人后怕。
此前系统曾言,最关键的任务是让宿主在扮演反派师尊的同时徒弟晋位仙尊,她原本还有些疑惑,这任务虽难,可若是有心放水,借着系统的商城,硬生生把人堆成仙尊又有何不可?
可现在看来,反派师尊却并非徒弟晋位仙尊过程中最大的阻碍。
恐怕反派师尊没当几天呢,徒弟先被人斩杀了。
傅璟心底思索,将那九个人重新过了一遍。
掌门以及八殿殿主,面上看,各个都不是心狠手辣的样子,玄清宗毕竟是正道宗门,平日里还要讲求点上修功德,可私底下怎么样,谁又能知道呢?
护法大阵不会平白失效,梁玑体内的那道异样灵力也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这些人今日能在宗门大比上下手,明日岂非都要来试探她的性命了?
傅璟五指陡然一收,半空中的九个名字同时一震,随即化为点点灵光消散在空中,了无痕迹。
“既然分辨不出来,那就把你们九个全都算在里面。”
傅璟眯着眼,轻声道:“在我知道是谁干的之前,你们谁都不干净。”
心中杀念一动,下一息便被隐藏起来,此等化神期高手神识通达,对冥冥之中的杀意也会有所察觉。
她是明秋剑尊,修为在各殿主中稳居前三,这些人不敢明着对她怎样,只会暗中针对梁玑。
好在这次宗门大比让她发现了端倪,如今心中有了警惕,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即可,梁玑还活着,那些人又怎么可能就此停手呢?
傅璟将杀意深埋心底,将阵图收起,长出一口气,盘膝坐定,抬手掐诀,开始修炼起对她来说最关键的法决。
《避果藏因太虚真经》。
这门法决可是她的保命之物,她日日苦修,从不曾间断。
避果藏因太虚万象真经缓缓运转,神识慢慢落入那张玄妙的观想图中。
还记得一开始修炼时,她练得艰难无比,神识消耗巨大,神魂震荡,灵脉疼痛不止,才能堪堪将自己的因果从天地间隐去一息的时间。
修炼了这些时日后,虽不像之前那样困难,隐去因果的时间也能达到一炷香了,可神魂依然隐隐作痛,深处仍是不可避免地泛起疲惫。
……
不知过了多久,月色倾斜,山影沉沉,紧接着朝晖洒落,层峦披金,雾气又从山下蒸腾而上,金乌乘着日光向西而去。
日升月落,昼夜更替。
傅璟再睁眼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她闭目缓了片刻,才把神魂深处的疲乏压下去。
又是深夜。
殿里十分安静,只有她极轻的呼吸声,还有梁玑无意识的闷哼声。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人在昏沉中被困在梦魇里,挣脱不了,又醒不过来,只能本能地忍痛,隔上一阵才会短促地传来一声,又像是身体的痛意无法抒发,终于有了一个缺口可以缓解。
傅璟起身向着梁玑走去。
还未近前,淡淡血腥气迎面扑来,混着丹药残留的清苦,又被灵气全然混合在一起,傅璟皱了皱眉,俯身看去。
梁玑就躺在榻上。
他还穿着大比时那身衣袍,胸前与袖口还沾着斑驳血迹,深深浅浅,早已干透。
大比时那身凌厉锋锐早被耗得一干二净,只剩一身压不住的虚弱。
梁玑面色苍白,神色静然,唇边一点血色也无,连呼吸都轻得像随时会断。
随着每一次胸口的细微起伏,好似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件裂而未碎的玉器,好似只要有人轻轻一触,他便碎成一片片的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