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傅璟才恍然发现,原来梁玑的样貌也十分出众。
他双眉微蹙,似山巅覆雪,凝而未舒,唇色极淡,几无颜色,惟余一点若有若无的绯红,犹如冬日残枝瀑雪中的一点桃花。
梁玑呼吸极轻,卸去了往日的恨意与锋芒,平白沾染几分缥缈仙气,不似世俗之人,竟是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清冷。
傅璟屏住了呼吸,手指慢慢地落在他的轻阖的双眼上,接着是脸颊,再接着是喉咙。
她的手在梁玑脆弱的喉咙处上下抚摸,缓缓收紧,又骤然放开,梁玑极浅的呼吸便随着她的动作停滞又急促。
近乎于亵玩的动作配上梁玑冷淡出尘的脸竟是格外诡异又极具冲击力。
傅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她其实心里很清楚。
权力带来的支配与掌控快速异化成了居高临下的亵玩与占有,在经历被人挑衅染指后的怒火此时化作了报复性的发泄。
一想到梁玑差点死在大比中,一想到梁玑差点被别人杀了,一想到梁玑差点脱离她这个师尊的掌控,傅璟心底就倏地升起一股怒火,恨不得马上把梁玑杀了。
但是看见梁玑的那张脸,原本的愤怒就换了一种意味,变成了审视,变成了亵玩,她正在下意识地通过这种近乎病态的行为,去报复让梁玑险些脱离她掌控的意外。
“这感觉太奇怪了,我怎么会这样……刚刚还在为他的生死暴怒,现在却在他昏迷的时候生出一种,想要控制他、甚至毁掉他的冲动。”
傅璟暂时还想不清这种情绪到底是什么,这无关善良邪恶,无关好坏,这是偶尔窥见的人人皆有的阴暗一面。
傅璟的眸光闪动,面色变幻不止,她在此刻甚至突然生出了一种想法。
她不想在这个世界完成系统任务了,她想就此让梁玑再也不能修炼,永远地被她带在身边,永远地是她的徒弟,这样再也没有人会伤害到他,自己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取走他的性命了。
反正系统说了,当前世界男主死了,她可以去下一个世界完成任务。
要是梁玑不能修炼,岂不是跟死了差不多?
她可以带着梁玑去下一个世界。
如果梁玑不能修炼,自己便不再是他的反派师尊,她会对他好的,会对他很好的,不会再让他饱受这样的折磨,他只需要静静地待在她身边就好了。
傅璟越想越心动,甚至颇有些沉浸在了这样的想象中。
死寂的大殿突然响起一点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梁玑闷哼一声,像是痛极,一点点血迹又从口中渗出。
傅璟身体一滞,渐渐回神,原本搭在梁玑喉咙上的手如遭雷击一般飞快地收回,她的脑海中无数情绪纷乱混杂,原本修炼归藏真经后有些疲惫的神魂又从深处泛上来一股强烈的倦意。
她有些痛苦地捂着额头,眉间紧皱,喃喃道:“不,不对的……”
“难道因为他现在昏迷,没有表现出痛苦,我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脆弱吗?”
“难道因为高高在上,所以我就能将自己在掌控下生出的快感全部合理化吗?”
“这,这不对……”
“我怎么会这样?明明我知道他是无辜的,明明我看见他的眼泪时也会感到难受,可是……”
“可是我此刻想把他彻底掌控的念头也是真的,我到底怎么了?难道我骨子里就是这么卑劣的人?难道系统真的已经把我变成了一个以折磨他为乐的反派?”
“我到底……是因为怜惜他的痛苦,还是因为我不能容忍属于我的东西脱离掌控?”
傅璟用力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似乎是想要把一些不应该的想法全部清掉,可是越这样,越是有一个声音在她的脑中更加清晰。
像是在故意挑衅她一样,那个声音不停地响起,循循善诱,在不停地劝解她。
“没有什么不应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阴暗的一面,这又有什么不对?”
“梁玑才是导致你混乱的根源,你现在对他的审视与掌控不过是将你混乱的十之一二回报回去而已。”
“卑劣?不不不,这可不是卑劣,想想吧,这只是人的本能而已,你需要发泄。”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掌控欲、亵玩欲、占有欲全部都是理所当然,你在顾忌什么呢?明秋剑尊?你可是明秋剑尊,你想做的事情,又有谁能阻拦呢?”
傅璟神色变幻不定,两种声音在神识里越来越清晰,争执得越来越厉害。
她感觉自己的想法好像被分裂成了两个,不管她靠近哪一个,另一个都会尖啸,而她的神识都会感受到一股撕扯般的疼痛。
这样的折磨让她难以忍受,她用力按着额头,可是无济于事。
浑身的灵力好像感知到了她的情绪,也开始跟着鼓荡,连带着殿内的灵力都开始轻轻震荡。
昏迷中的梁玑被灵气一催则显得更加痛苦,唇角又开始不断地渗出血迹。
汀——
一声悠远清鸣的罄音从神魂深处传来,一霎那,所有的想法全部停滞,灵台一片清明,傅璟浑身一滞,像是从密不透风的乌云中骤然感受到了一股清爽的凉风,让她得以大口的呼吸,平息心绪。
半晌后,傅璟缓缓睁眼,神色是掩盖不住的疲惫,她面无表情地以灵力内视己身,随后苦笑一声。
“还是太大意了。”
《避果藏因太虚真经》乃是大道级的神通法门,对于神魂的消耗非同小可,自己近日因梁玑一事耗费心神,又强行修炼法决,明明已经感觉疲惫却还没有休息,而是又来看梁玑,勾得刚刚的情绪翻涌,这才导致了自己心神混乱,甚至险些出现走火入魔的情况。
好在自己这些天的太虚真经也不是白练的,神魂在关键的时刻下意识地唤醒了自己,让自己能够清醒。
再次看向梁玑,傅璟的目光复杂,她自然能回想起自己刚刚的想法,现在看来荒诞又离经叛道的念头,在刚刚却那样明晰,甚至自己都差点为之行动。
“梁玑……”
傅璟在唇舌间轻声念着他的名字,随即轻叹一声,后面所有的话都湮灭在了漫长的沉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