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璟安静看着他,没有了方才的种种情绪,只是以最普通、最平常的心情看他。
目光从他紧闭的双眼移到苍白的脸颊,最后又落回那张安静的脸。
平日里的梁玑,在她的印象里,总是带着伤的,似乎时刻都在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这样毫无防备,甚至近乎脆弱的模样,实在少见。
这能怪她吗?
看见这样陌生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梁玑,能怪她生出些阴暗的想法吗?
突然,昏迷的梁玑呼吸急促,双眉紧皱,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痛哼,就连身体都不由得颤抖起来。
傅璟眸色微凝,伸出手悬在梁玑腕脉上方,轻轻落下。
指腹碰到皮肤时,先触到一层冰凉冷汗。
梁玑身体发冷,脉息断断续续,格外虚弱,像是被狂风暴雨吹打后的野草,勉强地支撑着。
傅璟凝神探入一丝灵力,下一瞬,便被他体内紊乱破碎的灵脉猛地震了回来。
这便是灵脉尽断的结果,灵气一入体便从残损灵脉里四处逸散,根本存不住。
至于修炼,那更是不用说,灵脉都碎了,修士涵养灵气的身躯彻底变成了一只裂了洞的瓶,有多少灵气就漏多少灵气。
梁玑以前修炼的灵气全部都在外散,等到体内残留的那点灵气彻底逸散干净,他才会真正清醒。
还好梁玑现在昏迷,否则清醒地眼睁睁看着自己数年的修炼苦功全部付之东流,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榻上人像是感知到什么,眉头又蹙起,唇间泄出一丝极低的喘息。
傅璟慢慢收回探查他灵脉的手,侧身坐到榻边,没有说话。
看见梁玑伤成这副样子,她确实不忍。
可这种不忍里偏偏又掺着别的东西,像一簇压得极深的暗火,顺着心口无声地慢慢烧上来。
傅璟静了一瞬,垂下眼,把所有的想法都压回心底,生怕再陷入刚刚那种混乱的情绪中。
就在这时,识海里忽然响起那道熟悉的机械声音。
【主线任务发布。】
【男主梁玑虽然在宗门大比中遭到暗算,但是他依旧活了下来,醒来后他对于自己的重伤十分绝望,此时正处于男主最脆弱的时候,其心理防线极容易攻破,请宿主对男主进行打压。】
【任务奖励:寿命两百日,系统积分三百分。】
【任务失败:扣除宿主剩余寿命,并启动强制修正。】
傅璟神色一动,原本放松的身体立刻绷紧,方才那点不合时宜的怜惜被她瞬间掐灭。
她起身退开半步,站到榻边,神情一点点冷下来,唇角也压下来,恢复了平日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榻上,梁玑眼皮动了动。
紧接着像是被沉入深渊的人终于呼出一口气,眉头先是骤然蹙起,胸膛起伏急促不堪,喉间溢出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过了好一会儿,那双眼才缓缓睁开。
起初,他目光还有些散,落在空中片刻,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竟还活着。
直到他的视线一点点挪动,最后落在傅璟身上,才终于凝住。
梁玑怔了一瞬,喉咙干涩得像被火燎过,出口的声音喑哑嘲哳:“……师尊?”
傅璟没有应,也没有上前扶他。
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几乎冷漠。
“你醒了?正好,有件事,也该告诉你。”
梁玑撑着手臂想坐起身,可刚刚一用力,胸口便骤然一阵剧痛,像有什么利刃从心脏深处猛地划过。
他的额角瞬间沁出来细密的冷汗,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发抖,牙关也咬得极紧。
可纵使这样,他还是硬生生撑着半坐起来,连呼吸都在发抖。
傅璟看着他,嘴角隐约露出一点几不可见的笑意,像是嘲弄,像是戏谑,更像是高高在上的观赏着他的痛苦。
她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的灵脉断了,以后,再也没办法修炼了。”
这句话落下,殿内静得针落可闻。
梁玑动作僵住,抬头看向傅璟,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没听明白。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慢慢褪尽最后一点血色,眼底残存的清明也一点点沉下去。
良久,他喉咙轻轻动了一下,眼中带着些可怜的茫然与绝望。
“……什么?”
傅璟看着他,似笑非笑,“你听不懂吗?还要我说得多明白?”
“你的灵脉断了,全部断了,你以后再也没办法修炼了。”
“你废了。”
三个字,干脆利落,像是悬在头上的大山终于压了下来,让人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梁玑身体骤然僵住,脑海里一片空白,耳边嗡鸣不止。
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自己好像神魂都出窍了,四周一切声音都迅速消失远去,他什么也听不见,只剩那一句“你废了”,在识海里来来回回,撞得人心神俱裂。
灵脉断了,修为没了……
废了……?
自入宗到如今,所有的苦修、熬伤、受辱,所有拼尽全力咬着牙才撑过的一切,都如同黄粱一梦,在这一刻被人一掌拍得粉碎。
他像是一个窃居在云端的侥幸者,在此时从万丈高空跌落,摔得粉碎。
往后无论他再如何修炼,灵气也无法在灵米里停留半分。
他练习再多的剑法,最后也只是个连真正修士都算不上的废人。
梁玑的瞳孔猛颤,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半晌,他逼着自己从那片眩晕里挣出来,抬眸死死盯住傅璟,眼中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哀求:“还,还有办法吗?我还能修炼吗?”
傅璟沉默了两息,笑了:“当然能。”
梁玑猛地一颤。
方才已经彻底黯淡下去的眼神,骤然又亮起一点,像深渊最底处漏下的一丝天光,微不足道,却挣扎着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