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赤足已被大地的冻霜和碎石割得发红,她一手捏着裙?,跑过田埂、跑过泥泞,她的呼喊如同划破夜的曙光,唤醒了这片大地。
装载着成箱的战力品、一面驱赶着战俘的队伍缓缓停了下来,少女抬头仰望马背上的科纳尔,她的双颊因激动因奔跑而通红,她的话语因喘气而断续,「英勇的战士,」她伸出那只捏紧了一朵黄色野花的手,举到科纳尔的面前,「请接受我的祝福。」
科纳尔保持者着微笑,但坚定摇头,「我不能收下。」
那只伸出的手固执地不动,花瓣随晨间微风轻轻颤抖,「一路顺风的祝福。」她虔诚道:「愿主与你们同在。」
布莱恩发出轻笑,战士们窃窃私语,科纳尔虔诚慎重地收下,「愿卢诃神庇佑。」花朵被他别在了胸前。
那朵黄花明亮如初升朝阳,在科纳尔的胸口驰骋,只鲜艳了不到半个时辰。当他和布莱恩在克罗根的泥地里翻滚、角力,试图把对方的头按进春天的烂泥里时,花瓣碎成了焦黄的汁液。好事地年轻人聚在周围助威,看谁先把泥水喝个饱。
当获胜者科纳尔顶着一脸的泥巴展开双手高喊:「为了费奥纳!」
克罗根的主人马伦远离喧嚣,坐在长屋前的石凳上,细心地用油布擦拭着他那把布满缺口的长剑。
布莱恩一面走,不时侧身要把嘴里的泥巴呕出来,他来到马伦面前擦着嘴,问何时启程。将军头也不抬:「等风把我们的血腥味吹散。」他其实是在等马洪。马伦知道,没有国王的基拉洛,只剩下一群急着咬人的长老。
马伦的话音刚落,天空中划过一道灰影。那是一只疲惫的信鸽,它穿过春日湿重的雾气,收拢羽翼,落在了长屋低矮的草檐上。马伦站起身,粗茧横布的手解下鸽腿上的字条,扫了一眼,随即将那片羊皮纸揉进掌心。
「梅尔·穆亚德的军队撤退了。」马伦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他们烧光了沿途所有的种子和粮食。南方的土地现在只剩焦土。」
原本喧闹的年轻战士们安静了下来。布莱恩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神里的意气风发被这抹灰色盖过。
马伦将军揉碎了字条,焦土的消息像一场冷雨,浇熄了年轻战士们身上刚蒸腾起的汗气。
科纳尔沉默地走向马厩。那里蜷缩着三个维京战俘,脖子上的铁链随着他们的呼吸发出细微、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其中一个少年战俘蜷缩在腐烂的草料里,肩膀的伤口流出污浊的脓水,这在春日的潮湿中迅速发臭。
科纳尔蹲下身,他胸口那朵碎掉的黄花在泥污中显得格外刺眼。他回过头,看向抱着膝盖坐在树荫下的丽芙。
「能治疗他吗?」科纳尔问道。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马厩里显得有些突兀。
丽芙慢慢走近。她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眼神。发烧的战俘梦呓般在呢喃。丽芙开口时语气生硬:「去基拉洛……会死。」她已经学会了这片土地的零星辞汇,那些词在她舌尖跳动,带着生硬的寒意。
「可能。」科纳尔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面包,掰了一半塞给那个战俘,少年的眼底闪过一丝野兽般的惊恐,「但如果他撑过这场高烧,在基拉洛说不定能等来国王的饶恕。战士不该死于伤口发炎,那是老鼠的死法。」
丽芙没有再回应。她那双曾被布莱恩反覆揉搓过的手,此时正平静地伸进科纳尔提来的水盆里。
水很冰,丽芙的手指在颤抖,她让双手浸润,专注、不悲不喜地用几不可闻的音量在说着晦涩陌生的音节,像雨也像湖面涟漪,渗着水珠的冰凉的手指在那个青紫色肿胀的伤口按压,战俘因疼痛而挣扎。
布莱恩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看着丽芙蹲在泥泞中,而科纳尔像守护圣徒一样守在她身边。他抓着袖口抹掉脸上残余的泥巴,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风停了。」马伦将军翻身上马,铁质的马蹄在石地上踏出沉闷的回响,「走吧,国王在等你们。」
…
基拉洛的关口近在眼前,但哨站沉默如巨兽潜伏。迎接布莱恩他们的不是凯旋的欢呼,达凯斯沉浸在梅尔.穆亚德联军洗劫的阴影下,但也不该是冰冷的铁器直接架在脖子上。
一条粗糙、带着湿气与霉味的麻绳套上丽芙的颈项,她眼神中的游离聚拢在对她粗暴捆绑的士兵身上。她猛地向后一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且尖锐的吸气声。
「别碰她!」科纳尔往前冲了一步,他没有理会威吓的利刃,推搡着冲到丽芙身旁,但战士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土狗般一拥而上,科纳尔被拖拽着拉到一旁,眼睁睁看着两名战士将丽芙重重地按在泥水中。其中一人为了止住她的挣扎,粗暴地飞起一脚,靴尖重重地踢在她的下巴上。丽芙的头歪向一边,鲜血立刻从嘴角渗出。混乱中,有人用力一扯,她单薄的亚麻前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一抹在污泥中显得刺眼的白。
周围传来几声短促、带着恶意的邪笑。
「住手。」
马伦的声音不大,却如重锤一样有力,哄笑声止住了。他跨过地上的水洼走过来,对着那个踢人的战士,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士兵被打得踉跄退后,耳朵渗着血。马伦脸上的投枪伤疤在雨水中显得狰狞,他一言不发地解下自己沉重的斗篷,将马汗的气息与旅途的尘土一同兜头罩在丽芙头上,将那份不堪与羞辱一并遮住。
他看着跪在泥地里的两名少年,以及那个裹在斗篷里微微战栗的女人。
「都跟我来。」
…
大厅的火炬发出微弱的劈啪声,马洪影子的边缘随着火光晃动。布雷洪学徒那如诵经般的单调声音在大厅回荡,将布莱恩他们流的血简化成了羊皮卷上的几行枯燥墨水。
高尔长老的咆哮像一记闷雷,他喷出的唾沫星子甚至溅到了布莱恩沾满泥土的鼻尖上。
「……让他去焦土上自生自灭!」高尔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布莱恩的眼睛里,「既然他这么喜欢开战,就让他用指甲去跟维京人拚命吧!」
「那他就得先踩过我的尸体。」
说话的是斯伦,这名年轻的国王表亲猛地踏前半步,腰间的短剑与甲冑撞击出刺耳的尖鸣。他没有长老的辩才,只有一腔热血。他回过头,看向后排那些同样满脸泥泞、双眼通红的年轻战士,「高尔长老想让我们最有种的人去喂狼?当我们在南方替你们挡住梅尔·穆亚德的火把时,是布莱恩在北方捅穿了维京人的心脏!如果这叫叛国,那以后谁还为达尔·凯斯流血?」
「没错!」马克站到了兄弟的身边,他没有吼叫,只是用盾牌重重地撞击地面。「自生自灭?我们在南方吃着发霉的生马肉、在河滩上跟梅尔·穆亚德的军队换命的时候,高尔长老在哪里?在算计着怎么卖掉自家的王子吗?布莱恩带回了维京人的首级,这就是我们的公道。如果你要把他从家谱里抹掉,那就连我们一起抹掉!」
咚!
紧接着,十几个年轻战士同时跺脚,那种厚重皮靴踏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震得大厅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这是不加掩饰的威胁——这群狼崽子只认布莱恩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