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克里淺灘的血霧散去後,留下一地狼藉。被長船傾覆壓死的、被薩克斯短劍刺穿喉嚨的維京戰士,橫七竪八地卡在古老石台的縫隙里。
科納爾帶著幾個戰士正在翻動屍體。戰利品被一件件堆在岸邊:幾件還算完整的鎖子甲、數十柄鐵斧,以及一些沾滿泥水的銀飾。
馬倫的戰士們拿長矛控制了幾名維京俘虜,他們有老有少,有人恐懼的尿濕褲子,有人嘴裡吐著他們聽不懂的惡毒字眼,此刻聽著宛如天籟。
布萊恩踩在濕滑的石塊上,停在一具穿著考究的屍體旁。那把劍斜插在泥地裡,劍柄鑲嵌著銀絲,在陰雲下閃著冷冽的光。他拔出它,鋼鐵與皮革磨擦出的聲音清脆悅耳。這是一把真正的維京長劍,重心完美,刃口如冰。
他揮了一下,空氣發出低沈的爆鳴。隨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把醜陋、崩口且沾滿乾涸腦漿的薩克斯短劍。他沒有丟掉它,只是將新劍掛在另一側,雙手的重量感並不對稱,一如他此時的心境。
他們驅趕著俘虜、肩扛著繳獲的戰利品,帶著虛幻的亢奮涉水回到岸邊。
雙腳移動間一點點降低的水位、逐步下降的阻力,在布萊恩重新踏上陸地的那一刻,他的肉體與精神忽然像被極度拉扯、延展過頭後松開了的皮革,戰後的亢奮被清冷的空氣冷卻,他手腳發涼、疲軟,但體內有一股不祥的威力在重上至下湧動。
布萊恩拖著腳步離開人群,獨自走到那株被火熏黑的柳樹下。那股一直壓在胸口的腥甜終於翻湧到唇邊,他扶著粗糙的樹皮,胃部劇烈收縮,隨後是連綿不斷的乾嘔。他吐得眼眶發紅,冷汗順著鬢角滴入泥土。這不是恐懼,而是肉體在超負荷後的麻木。他額頭抵著柳樹,閉上眼,腦子里全是剛才短劍刺入顱骨時那種令人戰慄的震動。
…
清晨的隆克里,霧氣比前一晚更濃。退潮後的湖面顯得沈寂,水位淺得露出了祭壇石台那生鏽般的色澤。
布萊恩徹夜未眠。
他走出營帳時,看見湖心有一個白色的影子在緩慢移動。起初他以為是維京人的亡魂,直到那影子停在石台上,他才認出那是麗芙。
她穿著那件早已髒污的白袍,在晨曦中顯得單薄。她站在昨日堆滿屍體的地方,緩緩蹲下身體,直到冰冷的湖水沒過她的肩膀、脖頸,最後是頭頂。她像是在試圖用這片帶血的水,洗掉身上那些不屬於她的、殘酷的記憶。
布萊恩踏著淺灘追隨。當麗芙從水面探出頭時,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兩頰的水珠順著她削瘦的線條滑動到下頷、頸部,然後鑽進她濕透了的領口無影無蹤。
布萊恩移開視線,轉而俯視雙眼睛在晨光下顯現出極淡的、近乎透明的水青色。
「妳會凍死的。」布萊恩站在石台邊緣,麗芙借著水流雙手虛撐坐在石台。
他們維持著安全的距離。
麗芙沒有動,沒有說,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審視。
「我本來可以把妳留在紐格萊奇。」布萊恩突然開口,語氣生硬。他在嘗試解釋,而這本身就是一種權力的流失,「那些維京人會把妳抓走,賣到更北邊的地方,妳在那裡活不過一個冬天。還有,」他的語氣在他沒有察覺時加重,「我帶妳走,是為了讓妳在基拉洛活下去,那裡更安全,馬洪也會需要妳的醫術。」
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對一個奴隸解釋這一路的奔波。這不是命令,這是辯解。他在嘗試證明自己不是在單純地掠奪她的自由。
但回應他的研究是死寂,眼裡還是審慎,看透了他的拙劣謊言。
他俯下身,想要看清那雙水青色眼睛底下的細節,這是他鼓起莫大勇氣的行為,在那一刻,他覺得那種名為「身分」的隔閡被湖水暫時沖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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