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舍尔女主人（Ríoghan）莫尔半靠在填着薰衣草羊毛的靠枕里，脸色因失血蜡黄，她的腹部微微隆起，她刚为达凯斯生下了第二个健康的继承人，那场分娩几乎耗尽了她的精气，而现在，第三个伟大血脉的种子在她子宫内孕育。丽芙在她身旁坐着，正拨弄着克鲁琴，琴音低沉短小，如人类干瘪唇舌在低声细语。

「阿斯.克利亚那边的消息，」莫尔开口，声音虚弱得像是被水浸过的丝线，「卡卢斯（Callus）的女儿艾克拉德，她父亲送来的清单上有十箱银器、五十头阉牛，还有利菲河口三年的通行税。只要布莱恩点头。」

丽芙停下，古老韵律戛然而止。「只要能挡住阿姆莱夫手底的那群强盗，卡卢斯连祖坟里的银饰都会挖出来。」（备注：阿姆莱夫.库阿兰，又称穿凉鞋的奥拉夫，都柏林：阿斯.克利亚的维京王。）

莫尔沉默了片刻，「妳来动笔。那女孩在那种夹缝里长大，她需要知道基拉洛是个有『秩序』的地方。还有莎芙（Sadhbh）……我的小表妹。告诉家里，让她一并过来。」

丽芙终于停下了手。她抬头看着莫尔，两人视线短暂交会。

丽芙记得，她第一次在基拉洛见到莫尔时，这位贵女拥有像冬雪一样白皙无瑕的肌肤，在火光下美丽得如同吟游诗人歌颂的精灵。

可现在，那抹白皙已经彻底破败了。领口下露出的锁骨窝深陷、扭曲，皮肤泛着不健康的干瘪死灰色；那头原本丰沛的长发，此时也因为频繁生育而变得枯黄，毛糙得像是冬日田野里被马蹄踩碎的死草。

丽芙跟随兄长科普雷学过如何清点领地的资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代价的含义——这位卡舍尔的正统女主人嘴里甚至空了几颗大牙，牙龈萎缩，每说一个字都带着长年失血过多、油尽灯枯的虚弱喘息。

可莫尔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自怜。当她那双枯槁的手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皮时，那层蜡黄的皮肤下竟隐隐透出一种如狼般的、野蛮的自豪。她不后悔。她用坏掉的牙齿换取了在大厅上不容置疑的裁决权，用撕裂的子宫换来了达凯斯世世代代的法统。在她眼里，男人的刀剑在战场上折断，而她的产床才是这片土地上最坚固的防线。

这是首领正式妻子为了延续血脉统治权必须支付的买命钱。即便布莱恩刚刚杀死了梅尔·穆亚德、用敌人的血洗净了卡舍尔的石阶，这座大厅的女主人也逃不过产床的阉割。她们年复一年浸泡在产床与血水里，用自己的骨髓、牙齿和子宫，去填补达凯斯随时在战场上死绝的空位。

如今，莫尔需要为自己病弱的身子找一个替补，一个流着相同血脉的政治保险；而丽芙，她需要布莱恩的夜晚被分割，被那些叮当作响的嫁妆、被那些鲜嫩的□□彻底填满。

「我会处理。」丽芙轻声说。

克鲁琴被她随手搁在了一旁的泥地上。她铺开了那卷泛着牛脂腥味的粗糙羊皮纸，蘸饱黑墨、散发着橡子酸味的鹅毛笔在她指尖流利畅舞动，羊皮纸上延伸出来的，不是当代爱尔兰修士那种粗大、臃肿如肥虫般的盖尔文字，而是一种笔画丰满、线条如青铜雕刻般规整的罗马正统拉丁文（Uncial script）。

信件发出后的第三个月，两个新娘抵达了基拉洛。

…

长屋前的泥地被马蹄践踏得一片狼藉，卡卢斯送来的嫁妆箱沉重地压在推车上，在泥潭里留下了两道深沟。布莱恩站在石阶上，他刚从税收的帐簿中抬头，身披厚重的五色呢绒斗篷（Brat），斗篷上还沾着昨天行军时溅上的黄泥，边缘被马刺磨得脱了线。右肩别着一枚粗大的青铜环形胸针，随着他的呼吸，青铜针尖在粗羊毛里微微颤动。

他看着那个从马车上下来、脸色惨白如石灰的艾克拉德，又看了一眼莫尔身后缩着、甚至还不到他腰间高度的莎芙。

他伸手从腰间拔出那柄黑柄的盖尔短刀（Skeen），用拇指指腹粗鲁地刮了刮刃口上残留的一层干牛脂。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在艾克拉德那张被利菲河寒风吹得发青的脸上停留超过一瞬，而是直接越过了她，死死钉在后方那五十头正被战士用皮鞭驱赶、在泥潭里狂躁刨动的驮牛身上。

「卡卢斯的牛喂得太瘦了。」布莱恩对着泥地啐了一口带唾沫的血丝，反手将短刀塞回皮鞘，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凯伊，去把那些箱子砸开。我要看看阿斯.克利亚边界送来的银器，纯度有没有卡舍尔修道院的一半高。」

他跨前一步，沉重的靴子将一块干草泥踩得稀烂。在经过艾克拉德身旁时，他翻飞的斗篷撞在惨白如石灰的平原公主手臂，艾克拉德缩了缩脖子，但僵立在原地。

布莱恩从箱子里捞出一枚有两个指宽的银质臂环，然后粗鲁地扔到丽芙胸口，「瞧你干的好差事，我要妻子，你给没断奶的孩子。」站在卡舍尔女主人身边的莎芙红了眼框。

丽芙没有应声，她只是上前接过艾克拉德那双冻得发紫的手。

那天深夜，莎芙把睡榻上的皮革与羊毛褥子尿湿了一大片。

丽芙在大厅外听见了布莱恩那声不耐烦的咆哮，以及随之而来的重物落地声。布莱恩根本没兴趣应付这些「政治零件」，他甚至连衣服都懒得脱，直接推开了大门，跨过那些瑟瑟发抖的侍女，径直走向了丽芙的厢房。

莫尔站在回廊暗处，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小表妹，又看向丽芙那扇紧闭的门，低声自语：「父亲怎么让一个孩子过来？」

丽芙站在自己的房门口，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布莱恩。他的身影遮蔽了隔厢所有的火光，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乌伊·勒海隆的人找了她无数次，科纳尔的弟弟芬巴、老迈多病的柯林还有她不太熟悉只有过几面之缘的女性长辈，他们都在叨叨絮絮地说着那些大道理，除了面对苍老的族长柯林以及酷似科纳尔的芬巴，丽芙对于多数人的话语无动于衷，只当是某种大风刮带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