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族长柯林将那柄象征氏族契约、长满黑斑的铁祭刀重重拍在她的面前。老人的指关节因为痛风而肿大如干瘪的橡果,他凑近丽芙,口中的腐臭味混着汗酸:「妳想把脚印留在基拉洛境外?」,柯林凹陷的眼窝死死盯着她,「达凯斯的狼群刚刚咬碎了欧根纳赫特。布莱恩的短刀上还黏着卡卢斯的牛脂。我们乌伊·勒海隆家当年流亡到基拉洛,今年更是主动把整整三十头带犊的母牛、还有氏族里最后二十个能拿矛的年轻人,全塞进了达凯斯的辎重队里!我们把这条异乡人的烂命和家底全赌在了布莱恩身上,如果妳的裙摆今晚不拖在布莱恩的床榻下,如果这只达凯斯的头狼觉得我们不再是他的心腹,那三十头母牛就会变成别人的军粮,我们送去的孩子会被派去当最底层的死士!」
丽芙当时没有收下那柄祭刀,站在柯林身旁的他的次子芬巴站了出来。
那个长得极像科纳尔的年轻战士,粗鲁地捏着腰间的皮带,对她咆哮:「妳忘了是谁把妳奴隶贩子手上救下来的吗,丽芙?」
芬巴上前一步,滚烫的吐息喷在她脸上,眼底烧着狂暴的恨意,「当年要不是我哥哥——妳早就不知道死去哪了!我哥哥为了成就你,跟着首领在树林里打游击,就这么窝囊地死在那块该死的破地方!达凯斯那群本土的老狐狸在看戏的时候,是我们勒海隆人提着刀陪首领在树林里打游击! 我们是最早跟着首领流血的人,我们不是卡卢斯那种靠嫁女儿来摇尾怜悯的孬种!」
那次争论不过又隔了几天,凯伊与吉尔,在那片暗无天日的树林里紧挨着取暖的战友们,把她堵在牛棚。
「我们在那片焦黑的树林里,亲手把二十七个兄弟塞进土坑的事,你都忘了吗?」凯伊他的眼神穿透了丽芙,像是回到了那个只有几十个人、被维京人像猎狗一样追杀的绝望丛林,「最后只剩下十五个人。那些死掉的家伙,当初是为了什么才跟着布莱恩进林子的?他们没看到今天的王位,他们只给我们留下了这几条赊来的烂命。」
他往前逼近一步,那股陈年战场的腥臭味直冲丽芙脸上。
「后来又有三个兄弟死在了那座该死的臭鱼岛上。丽芙,妳以为妳还活着是因为妳命大?不,妳的命,我的命,还有现在这座大厅,全都是那些死在泥里、烂在海里的弟兄给的!他们把命给了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跟着布莱恩走到最后。妳现在谈慈悲?妳是在替那些死人发慈悲吗?妳没这个资格!」
凯伊按住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科纳尔给了妳身份,给了妳长屋。没有那些死掉的人,妳现在还在那片林子里当妳的孤魂野鬼。看在妳那个死去的堂兄份上,丽芙,管好你的良心。布莱恩要的是这片土地,而我们要的是跟着布莱恩把仗打到底。别让那些弟兄白死。」
吉尔至始至终沉默不语,他活了下来,但左眼留在了那片树林,一次袭扰维京营地时被手斧生生刨了出来,留下一个结着黑痂的恐怖黑洞,而那只长满冻疮、干裂流血的大手,只是轻轻地,放在了丽芙的肩上。
「妳觉得这很有趣?」布莱恩的话像风把吉尔与凯伊的身影吹散。「妳写那些信,妳诱引那些女孩过来——两个没长齐毛的小鬼,就能把我从妳的门口挡回去?」
丽芙坐在床缘,她罕见地在他们冲突时抬头,直视布莱恩的双眼。
柯林拍在桌上长满黑斑的铁祭刀;芬巴那双酷似科纳尔且饱含恨意的眼睛;被亲手埋葬的二十七个兄弟;站在大风中强撑着不退缩的艾克拉德;双眼红肿尿湿裙摆的莎芙;吉尔那个结着黑痂的空洞眼眶,最后是凯伊抱在胸前的那双粗壮手臂上,两枚死死箍在皮肉里、随着呼吸叮当作响的银臂环……所有的画面像是一块块沉重的花岗岩,在这一刻重叠、合拢,将她死死围困在中心。
「他们是不该来的。」她说。
这句话不是在求饶,听起来只是一种看清了代价后的疲惫。
布莱恩沉默了片刻,盯着她那副安静的样子。他那只长满硬茧、指缝里还残留着牛脂的大手伸了过来,去解开丽芙胸前的袍子。青铜针尖在粗羊毛布料间发出干涩、生硬的摩擦声。
就在指尖触碰到皮肤的那一瞬,丽芙感到一阵隐秘的、如火烧般的灼热感。在那里,她预先抹上了一层厚厚的药膏——那是她用苦艾、金盏花与高纯度醋汁熬制的盾牌。这股辛辣且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气味,在此刻被布莱恩身上那种汗腺与牛脂的味道压制,却在她体内筑起了一道冰冷的高墙。
他俯下身,厚重的身影将油脂灯的火光完全遮蔽。丽芙闻到了那股令她作呕的、属于军营里的劣质酒气。
「这座长屋里只有一种秩序。」布莱恩的鼻尖几乎抵住她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沈甸甸的重量,「那就是我的意志。」
丽芙没有动。
她没有侧身避开,也没有伸手推拒。她只是垂着双手,安静地坐在那里。那串暗红的石榴石在她的锁骨间冰冷地跳动。
布莱恩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粗糙的触感,他发出一声沉闷的鼻息,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她的额头上。
丽芙偏过头,鼻尖擦过他肩膀上的一块陈年血痂。
这不是交合。这是在这片撒了盐的荒原上,两只幸存的野兽在确认彼此还没烂透。
丽芙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顶部糊满泥土的墙体,听着这座荣耀的长屋在泥泞中发出腐烂的呻吟。她任由体内的药膏发挥着刺痛,那种疼痛是清醒的,提醒着她,除了一具会呼吸的、带着药草刺痛的□□,布莱恩什么也留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