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浮的情绪平平的,“打扰到你了?我去客——”
话没说完。
江骆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
掌心干燥温热,指节修长,一根根嵌进她的指缝,把那只颤抖的手牢牢裹住。拇指压在她手背上,指腹带着薄茧,粗粝的触感在麻木的皮肤上擦出一点真实的存在感。
她在抖。
他的手很暖。
“就算我睡着了,你也可以叫醒我。” 江骆声音压得极低,像只说给她一人听,“我喜欢被你需要。”
白浮望着天花板,月光在上面裂出一道细痕。
“我爸爸……”她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因为我的一句话,被人杀了。”
江骆的手微微收紧。
“那个案子,本来不该他接。是我——”
她没说完,指腹下意识摩挲过他虎口凸起的骨节,那是他用来安抚她的小动作。
白浮侧过脸。夜色太浓,月光吝啬,只照亮半张侧脸,另一半沉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她也没兴趣看他的表情,眼底只剩一片空茫。
“所以我们就这样吧,各自安好,互不打扰。这样就够了。”
她抽出手,掀开被子起身。
床头挂着一件毛绒斗篷睡袍,她利落地披上,拉紧帽子,系好带子,套上拖鞋,悄无声息推开门走了出去。
游廊冷得刺骨。
她脚步轻得像夜行的猫,踩在木地板上,细碎吱呀声在深夜格外清晰。白浮不想惊动江家二老,只是在这方寸天地间来回踱步。
冷风从斗篷缝隙钻进来,贴着皮肤往上爬。她把帽子往下扯了扯,毛绒边缘遮住半张脸。头开始发麻,每踩一步都陷进去,拔不出来,地面在脚下起伏摇晃,像风浪里的船。
她下意识往有光的地方走。
院角悬着一盏高灯,光晕昏黄。她站定,低头看自己映在青砖上的影子。
圆圆的一团,被斗篷裹成小球。
下一瞬,她看见影子后面,还叠着另一个。
更长,更清瘦,安安静静立着。
她前进一步,那影子便跟一分。她停下,那影子也停。
始终不远不近,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靠近不得,逃离不掉。
江骆就站在几步之外,一身黑色真丝睡衣,不动,不语。冷白月光落在他肩头,碎在发梢,眉眼模糊,只剩沉默的守候。
天空开始落雪。
细碎的、盐粒一样的雪沫,从沉沉夜色里无声飘下。
白浮仰头,怔怔望着那些从黑暗里涌出来的白。一片雪落在眼角,瞬间融化,顺着脸颊滑下,像一滴迟来的泪。
她没有哭。
雪替她哭了。
她开始哼不成调的曲子,没有旋律,没有歌词,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脚步在院子里乱走,从东到西,越来越快。头麻的感觉席卷全身,往事被狠狠撕开,一帧帧在眼前翻涌。
江骆一步跨过来,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本能的恐慌,仿佛再晚一步,她就会跌进看不见的深渊。他拉着她,按在院边的金属栏杆上。
铁栏冰凉,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白浮轻轻一颤。
“握住它。”良久,他掌心覆在她手背上,隔开刺骨的冷,声音哑得厉害,贴在她耳边,“冷的东西最能让人落地,会好受一点。”
他没再多说,只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呼吸沉重,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白浮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他有欲望,有冲动,有想把她揉进骨血里的占有。可此刻,他只敢这样抱着,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陪她压住翻涌上来的噩梦。
“别怕。”他声音哑得不成样,“我在。”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不会。”她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抖,“就是杭市没睡好,药又断了。”
茉莉花瓣被蛛网缠住,却依旧在空中飞舞。
江骆松开她,后退一步。
“好点了吗?”
“……嗯。”
他在游廊石阶上坐下,长腿随意舒展,黑色睡衣下摆被夜风吹动。
“虽不是初雪,也挺好看。”
江骆抬眸,眸光碎在灯影里,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
“我睡不着,陪我看会儿雪?”
白浮转身回屋,拿了一件羽绒服披在他肩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青砖上,落在廊柱上,落在窗台那只插着茉莉的白瓷瓶口。每一片都落得安静,可堆在一起,整个世界就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白浮抱起膝盖,下巴抵在腿上,望着院子中央慢慢被白雪覆盖的空地。看着看着,灯光在眼前渐渐模糊。不知不觉,她头一歪,轻轻靠在他肩上。
是身体本能地找了个依靠,自然而然,不带半分刻意。
江骆肩膀微不可察一僵,想抬手揽她,又生生忍住。最后只是极轻地调整姿势,给她一个更稳的依靠。
白浮眉心轻蹙,睫毛在光影下颤,像被雨打湿的蝶,挣不出半点声响。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院角白雪堆得均匀。檐角垂着细冰棱,滴答的落着水,冷风扫过,扬起一阵雪沫。
下人提着竹帚轻手轻脚进院,怕惊扰主家,落帚都放得极轻。可竹枝擦过青砖的沙沙声,还是钻进门缝。
白浮睡得浅,睫毛一颤,醒了。
浑身僵冷,寒气从石阶渗进衣料,四肢像浸在冷水里。她撑着地起身,动作太急,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撞进一具温热胸膛。硬实肌理,带着雪后清冽气息,沉稳心跳一下下撞在她额头上。
江骆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毛绒帽子歪在一边,脸颊冻得泛粉,眼尾还带着睡意。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不出声,只伸手扣住她腰,打横将人抱起。
廊下佣人对视一眼,低头压着笑,轻声私语。
“少爷和夫人感情可真好。”
“从没见过少爷对谁这么上心。”
江骆充耳不闻,抱着人稳步往卧房走。
餐厅里,黎锦已经落座,面前摆着热粥与几碟小菜。江父坐在对面,捏着报纸,听见脚步声抬眼。
“早。” 江文斌折起报纸,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转。
黎锦放下粥碗,起身拉住白浮的手,“手怎么还是凉的?”
白浮没解释。夜里在雪里坐了一整晚,斗篷挡不住深冬寒气,体温早散得差不多。她在椅上坐下,捧起黎锦推来的热豆浆,指尖一点点回暖。
江骆坐在她身旁,从砂锅里盛一碗小米粥放到她面前,又夹了一只虾饺搁在碟边。
用过早餐,车子直奔盛世娱乐。
车刚停稳,厉远就迎了上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一身行头像要去颁奖礼,脸上笑容笑得谄媚,显然已等了许久。
“哥,嫂子,早——”
三人进专属电梯,镜面映出江骆冷白侧脸。黑色大衣,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黑眸。
电梯直达顶楼。
厉远办公室占了整整一层,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衬着冬日灰蒙蒙的天。
一进门,厉远立刻把《长夜尽头》版权合同推到白浮面前,笑得殷勤,“嫂子,您看看,条款全按哥的意思改好了。”
白浮坐下,指尖随意翻了两页,纸张轻响,阅读速度极快。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合同,抬眼语气平淡无波,“版权我卖,编剧我不当。”
厉远从老板椅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桌前,双手合十,“别啊嫂子,价钱好说,您随便开,我绝不还价!”
江骆靠在桌边,指尖漫不经心敲着桌面,抬眼时眼神冷利,“耳朵不用可以捐了。”
厉远立刻噤声,连连点头,“签签签,全听嫂子的,全听哥的。”
手续利落收尾。
从盛世娱乐出来,车开二十分钟,拐进高院旁一条幽静小巷。私房菜藏在巷子最深处,没有招牌,只一扇不起眼的旧木门。
包间在正房东次间。
推开雕花木门,暖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