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菟丝子花吗,我就和它一样,卑劣又虚伪地吸附盘曲在旁人艳羡的树干之上,只为源源不断地掠取营养。”他自嘲地撑着脑袋,眼角疲惫的细纹再难掩饰的住。
“然后呢,随风一吹,就彻底消散。”路瑞砯的声音低了下去,连带着支撑的手腕都随之滑落,磕在了桌沿。
“怎么会,你知道么,菟丝子花的生命力很顽强的。它的根茎会牢牢吸附在宿主身上,直到能真正脱离寄托活下去———”徐覃玫没多想的莞尔一笑,白净到明晃晃的板牙都在不经意间裸露出来。
然后路瑞砯一言不发地同样勾起嘴角,尽管弧度有些差强人意的冷冽。
他们相视一笑,坚冰在不言而喻中消融。
回忆收拢,他划开磕出裂痕的屏幕,映入眼帘的是最新消息“未接来电:——程崖蜃。”
徐覃玫感到好笑的仰起脸,“噗嗤”一乐;蹭了蹭眼角不可控淌下的湿热,抬起脚就往街头走。
那辆车早就于一尾白烟中消散殆尽。
演出如约而至,而在现场,他还特别有幸结交了几个圈内颇有名气的大前辈。也有一位如果不是档期刚好赶上,都没时间来参加由公司部分承办的音乐会。
“何老师好!”徐覃玫弯腰鞠躬,向那位梳着干练短发的乐坛一姐礼貌打招呼。
“嘿,我听说过你欸。”何曜鸣有些惊喜地打量了下他,然后鼓起掌来庆贺内心的激动“你是不是在《声入其境》第二期唱那首炸翻全场的劲爆舞曲的孩子,真是后生可畏啊!”
“啊谢谢何老师,其实我也没想象中那么好啦......”他连连摆手,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打起退堂鼓来。怎么办,意识中这位何曜鸣老师好像没那么热情奔放啊,要不赶紧想想办法转个话题呢。
而就在他绞尽脑汁之际,她那个小助理突然在旁边呼唤起自家艺人“何姐,设备还要再调试一下,需要你过来看看———”
“OK,这就来哈。”何曜鸣摆明了一副心大到能包容万物的模样,冲徐覃玫脱贝雷帽致意之后,挥着肉嘟嘟的掌心就往后台潇洒跑去。
徐覃玫定了下神,然后摸出掩在背后的歌词本,捏着眉骨默默地记背起来。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商演,不管怎么样,都是极有纪念意义,却至关重要的。
给自己起了好头吧。矗立在舞台之上,吵嚷纷沓的鼓点如同敲击在他砰砰作响的心膛,电子乐声太过嘈杂,设备底噪很大,但这所有能够摆布他心态的外物,都没有得偿所愿。
他反复调整了好几次耳麦,麦克风也垂在手上翻弄了好几番,也没能挽回这有限的条件所带来的影响与损失。
但幸好,没有忘词,也没有犯诸如此类走音,唱不上去,漏记旋律等等或大或小的毛病,甚至,还颇为好心地拉了合唱的前一棒一把,用和音把袁珖坠崖式的高音稳稳托起,也算了却此次演出的某一遗憾吧。
而属于他的最大遗憾就是没能在舞台唱完对方写给他的那首《月儿弯》,最可惜不是自己能力不够,而是时间刚刚好,没再心软给他剩下点纪念的余地。
前面有位前辈歌手占的时间太长了,没给他留够充足回转的空隙,也因此,他的演出不出所料的被迫戛然而止。
说实在的,被突发状况压缩时间换谁来都不好受;纵使路瑞砯在后台安慰了他好久,甚至于何曜鸣老师也在路过的时候拍了他两下肩,劝慰他其实唱的音准音高、情感表达,甚至总体来说效果都很不错。
“等你到了不用看别人脸色下菜的地步,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尽情施展自己才能啦!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遥远的。”何曜鸣一抛墨镜,然后再稳稳捏在掌心。她转头瞅着他,眼里点缀着鼓励,也裹携着点浅淡的惋惜。
不久演出结束后,他就要暂时和路瑞砯告别了,其实除开那些游弋着的猜疑念头,还是不舍占据了他的情感导向。
还是愿意相信,那个人和自己是同路人,只不过路上借助的工具,也许会要比自己巧妙一些吧......
路瑞砯过几日还要参演歌剧,也算圆了自己那个演员梦吧。但还是很重情重义地不远万里送徐覃玫去了机场,陪着他候完机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徐覃玫一上飞机就把手机摁关机了,闭上眼回忆起曾经和对方洽谈的点点滴滴。
尤其是他之前偷偷摸摸在外面窝着给程崖蜃打视频的时候,回来还被对方不动声色地拆穿“在给男朋友打电话啊?”
“......其实是我老师。”徐覃玫尴尬又不失礼貌地摸了两下鬓角,装作不经意地把通话记录删除。
“嗯,老师?”路瑞砯半抬不抬地瞥向他“我怎么没发现你还喜欢这种'类型'的?”
“没有!他就比我大十,十来岁......”徐覃玫一开口就知晓自己露馅露的不要太明显,然后心虚地揉了一下鼻子,干脆躺平式的束手就擒“好吧,刚才是在和我,嗯,对象打电话来着......”
“那你下次就别遮遮掩掩了,正大光明打视频可以吧,我又不建议多吃份狗粮加加餐。”路瑞砯难得和他开起玩笑来,似乎是心情也还不错。
“知道啦。”当然是绝对不可能当着人家的面,厚着脸皮和对方打视频的,但既然路瑞砯这么说了,又不能太拂人家面子不是嘛。
等他抵达镇海,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下飞机的时候就收到了对方的短信,说已经在外面等候着接他回家了。
但是等徐覃玫拖着行李箱,兴致冲冲地随着涌动的人潮来到接机口的时候,哪怕他把人像识别功能开到最大程度,也没能从中顺遂地分辨出肖似对方的面孔。
“放我鸽子嘛......”徐覃玫有些气急败坏地摁下了通话键,尽管清楚对方来机场接他就已经有点强人所难,不太好斩钉截铁地命令人家绝对要准时准点到达。
但他还是有些心急如焚死死瞅着手机,迫切渴望能从中获取,哪怕半分有关对方就在不远处徘徊着等他回头的消息。
“路上有点事,耽误了一会。你可以在大厅等我吗?”回音姗姗来迟的触及他心里面笼罩着的,最柔软的一层防护罩。
徐覃玫如释重负地松懈出那口郁结在怀的浊气,然后伸了个懒腰,踢踢腿,起身坐在了软乎乎的椅背上。
却没有拿起手机稍微舒缓下情绪,只是任由眼睛空茫茫地睁着,凝望顶端的天花板发起呆来。
肚子好空......而且,对方不是那种没有时间观念的人,怎么会轻易迟到,是自己多疑了么,总感觉哪里出了问题。他撑着下巴这样胡思乱想道。
然后,没过多久,一声熟悉至极的轻唤就把他从“皆若空游无所依”般迷惘状态中拯救出来。
“徐覃玫———”
“欸!你来啦!!”他差点儿一蹦三尺高,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那份算计着细枝末节的理智,让他一时之间情难自已。
只不过,这也让他险之又险地发掘出藏在背后的端倪。
泛着寒光的......是什么......
他眯了眯眼,努力辨识出不远处掩在他们身后的柱子旁的,锋利到闪烁着寒光的武器。
是弹射器具?!
这怎么会出现机场这种安检严格的地方。不对,等等,难道是有什么特殊身份的人,暗渡陈仓带进来的?
那那些人想要干什么,为什么会出现明明无关紧要的他两身后......
纷至沓来的思绪如毛线般互相缠绕纠结,携同不久前无端冒出的火引越烧越旺,最终随着齐聚一堂,而彻彻底底爆发出来,直至彻底不可收拾。
他慌乱的眼神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程崖蜃疑惑地探了下他的额头“你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现在要做的还是按兵不动,但是被瞄准的人不是他,而是对方。因此,一切缓兵之计在他感情用事的心目中,皆显现出苍白无功的徒劳。
“我想上卫生间。”来不及解释了,他背起包,推起行李箱,最后至关重要的还是死死攥紧对方的手腕,无论如何都不放开。
他不想让惨剧重演,那唯一要做的,就是直面人心险恶,再把筹码交换,义无反顾地献身给转盘中那个无辜的待宰羔羊。
对方虽然看上去不知晓命运具体在他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但还是读懂了他意有所指的心声,继而配合至极的回握住他拼命冒着汗的胳膊。
他们如同两尾游鱼,转瞬间追逐着人潮隐没入漫长且嘈杂的队伍里面,再挣脱着从迷人眼目的参照物出来(某个由于航班延误导致人群膨胀滞留在大厅的现象);继而在徐覃玫谨慎地观测四周后,还是认清了那道如影随形的寒光在逐渐逼近———
他们别无办法,只好在一片怨声载道中挤过人群,在最拥挤的区域绕来绕去,绕到自己都快要分不清东南西北之后,飞快抽身而逃出围剿。
他又不太放心地拽着对方摸索进了卫生间,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说话算话”了吧。
徐覃玫钻进了隔间,迅速把门锁上;然后抵着门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对着好整以暇抱臂上观的对方,语速飞快地解释自己惊人的发现“我看到有人在暗中窥视我们,不开玩笑,真的有形似‘弓’这样的危险道具在附近———”
“嗯,知道了。谢谢你带我逃出生天。”程崖蜃弯了弯眼角,语气柔和的快要化出水来。他似乎好想弯下腰,给徐覃玫擦拭一下湿漉漉的鬓角,却被义正言辞地阻止了。
程崖蜃疑惑地挑了下眉,还没等他发表内心的不解,就被对方抢先开了口。
“你知道有人想要你的命———”
“对吧。”
注视着那双由于极端的愤懑与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他罕见地哑口无言起来,微微垂下臂弯,不知如何是好。
“就像你除了把我拉上亚军的位置,以及之前或多或少帮我通关系一样,这次你把我塞进韶光娱乐,也是花了不少心思与精力.......”
“别跟我装傻充愣了,韶光娱乐是韶华旗下的小经纪公司,你执意把我往你的公司送。虽然我知道是希望我今后的路不会越走越窄,但是幕后的有些人可不这么认为——”
“他们会觉得你在给自己留后手,培养接班人;目的是把当年的事一件不差的抖落出来,这样就会好专心复出。”
“然后呢,你就成为所谓的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的绊脚石。”
望着眼前人越说越激动,喉咙抽缩到快要哽咽程度的模样,他实在心痛不已地快要忍耐不住“其实我可以自己解决好,你不用太过操心———”
“是么,你难道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家里可以把你保护的很好吗?!”徐覃玫抬起手背胡乱摸了两下,他气得厉害,恨不得把这个视自己为草芥的家伙胖揍一顿。
如果不是他留一心眼,如果不是他及时发现,如果不是———
那这一切,会不会像跨年演唱会一样,重蹈覆辙。
他忍无可忍地攥紧对方的领口“你知不知道,再差一点就会被———”
微微敞开的唇舌被沉稳坚定地堵住,他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对方捏着手腕制住,虽然动作绅士优雅,但是总透露出几分蛮不讲理的偏执意味。
见未果,他也放弃了。任由鲜活的暖流把自己千疮百孔的心给完完全全地包裹起来,肤浅地贪恋那昙花一现般若有似无的错觉。
“我知道。”对方抬手,轻而易举地蹭净他眼角难以遏止中淌出的哀伤。
“所以我猜”
“你会来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