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等来了正式演出的消息。
最后一次彩排过后,众人可算能调整一下心态,投身于不久后将近几万人的音乐会舞台之中了。
以袁珖为首的艺人们反而没那么在意之后的演出,反倒撺掇着大伙儿出去聚餐“欸,我听说城东那个天雷烧烤摊特别有名,晚上出去搓一顿啊!”
当时徐覃玫停留在边上,不紧不慢地收拾背包,刚想喊路瑞砯和他一块儿回宿舍,结果左顾右盼,连对方的影儿都没摸着。
“徐覃玫!”这边袁珖倒是热情地朝他招手示意道“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啊!”
兴许是他平时挺会做人,很多事情一听就懂,也不给旁人添麻烦,甚至还背后默默为团队付出了许多。这让他显得既伶俐又懂事,所以这次也没被落下。
大概是挂念着徐覃玫前几日帮了自己一个不大不小的忙吧。
由于那天前一夜袁珖和他现女友董佟打得不可开交,因此更是没能听到排练现场,音乐总监给大家划清、敲定的桥段。
他本来专业能力就不够硬,可谓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半天光顾着苦思冥想怎么糊弄过去了,连练习最后那个升key的时候都没能彻底沉住气,十次里有八次都没能接上。
结果没曾想,到最后排练时分,徐覃玫给他接上了。他感激涕零地简直快要给对方拜上一拜。
经过这么些时日的熟络,徐覃玫估计对他的实力心里也有底了,所以才能早有预期地快速模仿袁珖的音色,切了假声。
本着反正自己也在他后面续唱的原则,义无反顾地凭自己极宽的音域硬生生拔高了几度,把旋律抛向最后那个制高点,最终还是尽如人意地高潮迭起,然后安稳收束。
至此,这次排练的合唱才算没出太大差错地落幕。
此次安排的音乐总监也是个老油条,虽然听出来是徐覃玫给他托的底,但是还是装傻充愣地鼓了掌“不错不错!袁珖有进步!!”
他暗自松了口气,但还是记下来这份恩情;尽管徐覃玫态度还是那么八风不动的妥帖,甚至携着几分让人挑不出错的谦卑。
袁珖也在这个圈子混了好几年了,形形色色的艺人都打交过,这种对待工作还是人情严谨到一丝不苟,从不计较得失的虚心礼让,反而是最难缠的狠角色。
尤其是这种级别的天赋怪,就算没人托底,遇上所谓的机遇,也容易乘风而起,扶摇直上,抵达他这等无名之辈想都不敢想的境地。
所以啊,最好别欠人家人情。
“烧烤啊。”徐覃玫还挺意外,他居然还会想到邀请自己,但眼下又找不着身旁熟悉的路瑞砯,肚子也在自顾自地怨气冲天。
于是他只好服从生理需求,开朗地咧着嘴乐呵“好啊,我们打车去嘛?”
夜边摊——
“来喽!”一大串热气腾腾的藤椒鸡锁骨被固定在铁签上,迫不及待地送至他们面前。
徐覃玫咽了下口水,但还是胡乱地开始左手摁右手,右手掐左手,互相钳制彼此。
此番行为不仅仅把自己那不安分的意志给活生生限制了行动能力,更是达到了难以置信的,打折腿不让离开自我约束半步的程度。
没办法,这实在是太诱人!而且为什么还在源源不断地继续点下去啊,这已经是我吃的第......第几串了?
他在内心深处疯狂尖啸,然后一脸懵地盯着油亮的餐桌上那层层叠叠的铁签子,瞧起来像极了某个小型的钢铁城堡。
然后默默把手放回了腹部,感受到此刻鼓鼓囊囊的充实感,然后毫无征兆地慌了手脚———
怎么办?!自己吃这么撑不会回去胖个十几斤吧,到时候对方万一因为这回事嫌弃自己的话,岂不是得不偿失到就此别过啊!!
太糟糕了,徐覃玫。现在、立刻、马上,把盘子递给走过来的保洁员,最后拿起手机,提上背包,去外面透口气吹吹风,顺带便把自己的账单结了哈。
结果天有不测风云,也包括佳肴在内。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刚上的一大盘包裹着蒜泥尖椒的茄子,表皮被碳烤到酥烂、焦软,香喷喷的,散发着引发唾液快速分泌的浓郁芬芳的美味。
没错,就是烟火气的芬芳,还是香到快要抵达天堂的味道。徐覃玫还是没忍住,无情地拆了双一次性筷子,美滋滋地拣了一大块。然后彻底两眼一闭,陶醉于软糯滑溜的口感盛宴之下,甜辣鲜香的味蕾洪流之中。
夜灯闪烁,徐覃玫心满意足地捂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然后才慢条斯理地举起了手机,有条不紊地回复消息“今天吃的很撑......对了,你有吃啥好东西没?给我分享分享呗。”
对方那边沉寂下来许久,再度发来的短信却是条语音。
这于他无亚于石破天惊的举动,还是杀伤力最大,集合火力最强的形式。
徐覃玫谨慎地环顾过四周,见压根没路人经过,才把心给安回肚子,小心翼翼地点开了那条堪称史诗级重磅炸弹。
“......现在方便打视频么?”
声音顺着扩音器传来有些失真,但还是透着再熟悉不过的,源自对方标志性的,轻且缓的低沉,像极了情人间絮状随风飘散的耳语。
如果俗气一点,就可以比作小提琴之类的弦乐;但如果想独特一些,就是那种落不到实处的柳絮,茫茫白雪般淹没整个尘世。
明明沉甸甸的泛着拙,却能轻盈自如地降落在他的心间湖畔,最后随着荡漾的思绪盘桓,终年不散。
对了,或许该称作“不会融化的雪”。
“方便啊。”他随手打下这三个字眼外加独一份的标点符号。满心期盼着对方能在下一瞬间摁开摄像头,毫无阻拦地侵入他此刻较为
私密的生活场景。
但事与愿违,对方好像忘了什么,始终戴着那个备注名保持了静默。
徐覃玫撇了撇嘴,浮躁的心绪就此搁置。他潇洒地把手机插兜里,抱着胸在路灯下观察起逐光的飞蛾来。
突兀的,视网膜闪过模糊的残影,紧接着,就是毫无预见的闪光。
徐覃玫眯了眯眼,抬起手肘刚要尝试着抵挡,却敏锐地瞥见了那道熟悉的面孔——
是路瑞砯。以及,他那个倒霉透顶的前夫哥,奕毓。
透过半开的窗户,眼看奕毓就要摁下操纵杆,风驰电掣地行驶离开;路瑞砯却不管不顾地强行拨开锁扣,一把拽开车门就要跳下去。
果然,被阻拦下来了。
徐覃玫没想太多,他就这样把自己隐没进灰蒙蒙的阴影里面,旁若无人地借那双太过干净的眸子发掘这一份被过分粉饰波澜不惊的惊涛骇浪。
其实他原本以为对方早就看开了,直到不久前大伙儿凑在一起吃撸烤串才摸索出来部分有关这对怨侣的残酷真相。
“你说......路瑞砯?他没我们想象中那么差劲,是嘛。”袁珖恍然大悟地摸了摸下巴,然后市井气十足的一拍桌子“哎呀,那你还是被猪油蒙心了呢!”
“他呀,就是个孤儿。如今被包装成富家公子的模样,不过是为了衬托他那种忧郁贵气的姿态而已!”说话的是袁珖女友,董佟。她抬起艳丽的长款美甲,狠狠地敲击着不锈钢餐碟,语气里全是说不尽的羡慕,甚至可以说是嫉妒。
另一位同行,来自北方朴实的小伙,张简,好奇地从串串香里探出脑袋“你们想说的不会是,他被奕文集团董事长儿子接济的事情吧......”
“当然啊!这滔天的资金、成本,弯弯绕绕的思虑、算计,难不成都是他自己贴补出来的,我可不信!不光圈内人士知道,《声入其境》能拿冠军还不全是背后资本够硬嘛!不和投资人牵扯点利益往来,谁愿意花钱捧你啊!”
“对啊。”袁珖边往嘴里塞东西,边配合女友控诉道“既然大家都知道是流量密码,干嘛不一股脑地全拥上去啊!还不是知道这些机会早就会留给某些拈轻怕重之辈呵。”
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天赋异禀的人,最酣畅淋漓的就是站在金字塔顶端,操纵、统帅一切壮志未酬的阳谋者。
痛快,精彩,一帆风顺,从不是形容他们这些无名之辈的。挫折,惨烈,千帆过尽,才是属于他们的专有名词。
所以会本能地艳羡,甚至于厌恶那些踏着他们的脊梁,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摘星夺月之徒。他们是匪徒,卑劣无耻的小人,不像自己,“出淤泥而不染”。
但其实,过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试错的人是否罪该万死,光鲜的人还是心悦诚服。
以及,那般遥不可及的目标还是不是璀璨到这个时代推崇备至的。
当时,徐覃玫往嘴里塞了串牛板筋,花椒辛辣的口感刺激着咽喉骤缩,他蹙了蹙眉,有些为难地把堵在喉咙口的食物咽下。
很有嚼劲,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徐覃玫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不在。
所以才有些索然无味呢。真遗憾,他嚼的腮帮子像囤货的仓鼠,心里独余下空荡荡的寂寥。
他们只看到了台前的亮丽堂皇,而幕后的久经沧桑,似乎就被有失偏颇的忽视了呢。他没想象中那么不堪,却也掩藏了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太顺遂,所以被诟病。这不该被当作无奈之举,而是应该就此认命,然后再称颂其中的功德无量。不是么。
就这样在沉默中搓磨时光,将要没有实感的时候,隔着条街道的那两个人如同解除了定身术,路瑞砯一把挣脱对方的束缚,转过身就要不管不顾地往马路上冲。
徐覃玫心头一紧,刚想迈开脚步飞身过去阻拦住他;但发生的这一切实在太过迅猛,甚至还没等他彻底反应过来,道路末端就闯入了一辆高顶轿车,猝不及防地极速逼近———
瞳孔骤缩成渺小的一点,却还在心存侥幸这一切尚得挽回。徐覃玫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臂悬滞在半空,明明燃起希望能够遏制接下来的惨剧,却唯能直愣愣的目睹这飞蛾扑火般的结局。
在今后的日子里,每当回忆起这一天,他总是感到难以扼制的震颤,自己只能作壁上观的悔恨,以及无力挽留的伤痛。
或许他的人生轨迹早已注定吧,在遇到命定的那个人之际,简洁利落到不假思索,却又在转瞬即逝间真实存在着。
那辆车紧急制动刹停,他的手肘被对方狠命扯过,牵连力极强的被连带着向后跌去。
这是他目所能见的最后一幕,之后就被骂骂咧咧的司机驾驶的越野车遮住了视线,徐覃玫握着路灯杆脱力地蹲下身子,同时手机顺势从口袋里滑落,跌倒在地面的时候,屏幕兀然亮起一闪而过。
只不过他已经没心思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只顾暗自忏悔着没能第一时间施予援手,更满心哀怨意外总是来的措手不及,让人追悔莫及。
不久前餐桌上,袁珖等人向他旁敲侧击地介绍了路瑞砯的这位对象,奕毓,到底为何方神圣。
他也终于得知,原来是家族产业,他们一家就是吃投资人这口饭的,也是近些年来吧,奕氏豪门世族渐渐把手伸向了音乐圈来,想要栽培一些天赋出众的好苗子。
路瑞砯就是从他们赞助商旗下的选秀节目出道,那次演出格外精彩,吸引了不少圈外人的注意,也因此获得了奕毓的青睐,这为他今后的发展铺下了光辉璀璨的篇章。
所以刚开始的高攀,就奠定了他们从今往后的依附傍身关系,钢打铁铸般再难忽略不计。
徐覃玫后知后觉地发觉手机坠落,弯腰捡起之际脑海中霎时浮现之前路瑞砯跟自己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