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失去全部自我人格为代价。
“啪嗒。”徐覃玫微一抬手,不带犹豫地摁灭了头顶最后那顶唯一的明火。这间屋子融入了漆黑一团的暮色中。
只剩下浅淡的呼吸声在久久盘桓回荡着。
一切恢复了开始的模样。
时间在忙忙碌碌中接续着推移下去,没人能阻止这位凌驾一切的苦主的脚步,时间从缤纷多彩的金秋辗转蔓延到银装素裹的长冬。
可能是位于北方的缘故,今年的冬天来的格外猛烈且漫长。他一早上不是被吵嚷着的闹钟喊醒的,而是被活生生冻醒的,没办法,作为南方人,实在做不到完全适应北方凛冽严寒的气候。
更别提是在他粗心大意地忘记把暖气片打开的情况下。
一拉开窗帘,触目所及皆是茫茫白影。徐覃玫扣着扎束带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发起呆来。
距离对方的课还有不到一小时,万事俱备的他实在找不出什么方式打发空闲。
屏幕“腾”地一下乍亮,徐覃玫稍低下头就瞅见了夹在群消息里那条最新聊天。
“徐,我最近要来镇海了。你有空吗,我们可以出去吃顿便饭,我请客。”
“———路瑞砯。”
他凝望着兀然亮起的屏幕许久没回过神来,视线好像短浅地驻留在那个散发着馥浓芬芳的仲夏之夜。
他们在竞争演出机会,也在不断切磋与合作之中逐渐熟悉行业里的尔虞我诈。更向着那并不遥远的未来奋力进发着。
路瑞砯是他曾经闻所未闻的音乐人,也是现如今他终于能过早领悟到潜藏的真谛与规则的钥匙。
有幸中透着不幸,简明扼要地阐述着他们的一生。
幸运是能被善待自己的人看到,能为实现自我价值灼灼发光、发热,锻造辉煌;不幸是过早领悟所谓的阴暗面,提前被命运剧透知晓了自己所经历的多舛与不甘。
以及被迫认清,天赋和努力是敲门砖,也仅仅是敲门砖而已。
所以总的来说,对方比自己清醒的多;以身入局,不是非要争得头破血流才能算得上算满门忠烈,随波逐浪也可以被称为洞若观火,甚至是,功成名就的全身而退。
“去啊,路哥请客。怎么能拂了您面子呢......”
他乐颠颠地打下那排字,信息转悠着还没发出去之际,就耐心告罄地抬头瞥向不远处的建筑楼。
远处有学生化作一小团小黑点,慢吞吞地挪动着,软乎乎的“棉花糖”转瞬间就不由分说地掩盖住,一切能够被敏锐察觉到的轨迹。
满心烦躁地“啧”一声,徐覃玫顺手牵起落在椅旁的透明伞,甩上包就踏出了门。
真可惜,他忽略了某个细节,这把伞平时总是被结结实实地卷好,再妥帖地塞进柜子的最里面。
一反常态,不是么。
就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一样。
是对方的课,所以没理由缺席。再次摆脱一切束缚着的困顿与倦怠,徐覃玫摊开书本,正襟危坐地仰起头,把心剖开来般专注于这场被几乎所有人怠慢的公选课。
然后,在发现对方明明和他对上眼之后,却毅然决然地偏过眼来,甚至号称以一种逃避他如影随形的视线的姿态面对。
尽管对方已经装的非常从容不迫了,甚至拆解知识点的模样格外成熟稳重,还让他这个找不出半分破绽,甚至连若有似无的,投射出主人内心伪装着遮蔽住的理亏都查无实据的家伙,产生了某种深入骨髓的怀疑。
是不是看岔了?
然后接下来对方的心虚举动更是佐证了他的想法的确颇为正确。
只因,平时最酷爱点他起来试唱的这位程姓教授,这两节课居然一反常态地独独避开了他。简直就是摆明了有天大的“阴谋”——
不过他可不是乖乖等待对方爱解释就解释,不解释就拉倒的类型;更不是那种黯然神伤,独自内耗是否为自己做的不够出色才会被对方遗漏......
而是———
摸清楚这满嘴谎话的家伙肯定是赶最后一个离开的性子,他早早堵在教室门口,正巧身板小巧这一劣势转化为被高大门板完美遮蔽住这一优势,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打了个措手不及。
程崖蜃今天忘带包了,捧着叠书就跨出了门槛,然后就差点被吓得错愕不已。不过他面上不显,只是眉头微微拧紧,扯了下嘴皮,半晌吐出一句“......你有什么事吗?”
“有啊。”徐覃玫撑着门板,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瞪他“你今天怎么回事,不是都说给老师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成点名固定嘉宾的嘛。怎么,故意装不认识,难不成是有事情瞒着我啊———”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徐覃玫使劲磨着后槽牙,恨不得把对方绑起来里里外外逼供个遍,把那些藏着掖着的小心思一股脑抖落出来。
然后面对他凶神恶煞,当仁不让的蛮横模样,程崖蜃倒是一脸无奈地微侧过身,隔离对方与过道,然后稍纵即逝地揉了把他脑袋,抚平了翘起来的发端“别的学生恨不得老师不认识他,更不要把他当成固定NPC(反倒是你,怎么还急转直下,挺热衷于回答问题。”
“不要转移话题!”徐覃玫发出尖锐的抗议声,刚想扯回自己原本稍显强势的位置;就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拉过门把手,给一块锁阶梯教室里了。
“?你干嘛,等会万一还有学生要来上课呢......”徐覃玫一瞬间有些仓皇失措的尴尬,吵也就吵了,关门又是何意味,难道他们接下来的话题里会有些不光彩的,亦或是见不得人的因素嘛?
“不会有人来上课了,等会就要到晚饭时间了。”程崖蜃抬手竖起表盘,向对方示意了下时钟早就指向傍晚时分了,然后反客为主地撑着门板低头问他“这不就是你想了解到的原因么?是因为老是点你显得我针对某个学生,影响不太好,而且考虑到你前几天直播了半宿,嗓子还没恢复正常,所以稍微给你放个假,不好么。”
“好啊,好极了。”徐覃玫懒洋洋地施力抵开对方的胳膊“是我小肚鸡肠,也是我妄加揣测了,现在我了解道您的苦心,决定现在就回去多加反省自己。”
“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程教?”没能成功逃脱对方表面风度翩翩,实则固执己见的“禁锢”,他朝天翻了个白眼,然后强作礼貌地脆生生提问。
“......我知道你有顾虑,觉得我不够坦诚。”
徐覃玫意想不到地抬起头,与对方沉默且坚定的视线交错。
“所以?”他情不自禁地发问。
“对,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是有隐瞒,但是我这么做其实是不想你太有心理负担,毕竟这件事,和你毫无关系———”
“那又怎么样?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处于危险之中,还能坐视不管的人吗?!”他没忍住,捏着对方手腕的指尖用力扯底,摁压出气极恼极的印痕。
“我知道你不是。”对方叹了口气,修长的指骨勾勒起对方由于汹涌的情绪牵引出的,鼓囊到胀气的脸颊。
“但你也没弄清楚一点,什么叫喜欢;什么又叫爱,我到底值不值得你劳神费力到这种境界。”他就这样没什么起伏地说道,仿佛在陈述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实。就比如今天天气如何之类的。
“我会处理好有关自己的一切琐碎的,亦或是你眼中危险的事件;更不会让他波及你,好吗。”对方的目光柔到如同沁进了无边的雪色之中,更是耳濡目染地潜入他挣扎动摇着的内心深处,再融合了呐喊着、祈求着偏爱与救赎的最终企望。
化作了虚无缥缈的尘埃落定。
迟迟分开之际,最柔软,最温暖的净土见证了裹挟着窗棂之外霜雪的降临,是凄冷的,却又是温凉的。
他畏惧这份寒冻,却又渴求这份灼痛。
就像对方解释他混淆了喜欢与爱,他也确确实实搞错了伤痛与喜乐。
“所以请放心,你的世界不会被波折,它会越来越宽阔敞亮,最后再没有人或事能绊住你的脚步,阻止你通往梦寐以求的顶峰。”
“我相信你能做到。”
可是呢,你为什么这么自私又固执地假定我的毕生所求,只是功成名就地退场呢?
我不可以奢求更多吗,更多的主见,更多的自由,更多的不被规则所约束......
就像你自说自话地认定你爱我,但我并不爱你。
他呼出一口漂浮着温热水汽的白雾,试图捂热快要冻僵的手掌,却熟知,自己的心似乎更应该凭滚烫的情感所激活。
其实你一直没搞清,直面恐惧也好,放任自流也好,赌上性命也好,咎由自取的从不是你,
而是我。
是我贪图雪的凉薄,
却忘了霜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