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庭把补光灯打开的时候,客厅白了一下。
那种白不太自然,像医院走廊,又像夜里忽然亮起的便利店。他坐在灯前,眯了眯眼,把亮度往下调了一格。屏幕里的人跟着暗了一点,眼下的青色也淡了一点。
唐穗在电话那头说:“别调太暗,观众不是来听你讲鬼故事的。”
陆明庭看了一眼镜头里的自己,笑了声:“我这个状态,讲鬼故事可能还挺有说服力。”
“少贫。”唐穗那边有键盘声,“背景再收一下。别让你那堆外卖盒入镜。”
陆明庭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确实有两个没扔的外卖盒,一个装过麻辣烫,一个装过炒饭。他起身把盒子丢进垃圾袋,又顺手把沙发上的外套抱起来,塞进卧室。
他住的地方不大,两室一厅,早些年有工作的时候租下来的。那时候觉得自己很快会换更好的房子,后来工作越来越少,房租却一直没少。他有时开玩笑说,这套房子见证了他的事业从“还能挑剧本”到“能不能接个短剧也行”的全过程,算半个业内人士。
客厅临时改成了直播间。书架被他挪到身后,摆了几本他真正看过的书,也摆了几本别人送的、只负责好看的书。桌上有一个透明水杯,一包纸巾,还有一盆快被他养死的绿萝。
唐穗让他把绿萝拿走。
陆明庭说:“别,它比我有生命力。”
“它叶子都黄了。”
“黄得有层次。”
唐穗沉默两秒,叹气:“陆明庭,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他把绿萝往镜头边缘推了推,语气轻下来:“我很认真。”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唐穗跟了他很多年,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在开玩笑,什么时候只是拿玩笑垫一下。她没再催,只说:“今天不用播太久。平台那边给了新人推荐位,你先露个脸,聊聊天,熟悉一下。弹幕难听的别理,节奏不对就下播。”
“知道。”
“还有,别什么都接。”
陆明庭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三十二岁了,镜头放大所有细节,眼角细纹、没刮干净的胡茬、因为熬夜发白的嘴唇,都明晃晃摆在那里。
他以前也坐过很多镜头前。采访、发布会、片场花絮、杂志短视频。那时候总有人替他打光、补妆、整理衣领,主持人问问题前还会把台本递给经纪人看一眼。
直播不一样。
直播像一扇太近的窗。窗一打开,什么风都进来。
他点开直播后台,标题是唐穗帮他起的:好久不见,随便聊聊。
陆明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挺准确。好久不见是真的,随便聊聊也是真的。至于聊完以后会怎样,谁都不知道。
他抬手按下开始直播。
屏幕卡了一下,随后跳出在线人数。十几个,几十个,一百多个。弹幕开始从底下往上滚。
【真是陆明庭?】
【我靠,童年回忆。】
【哥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这不是演《夏至来信》那个吗?】
【现在明星都来直播了吗?】
【没戏拍了?】
陆明庭看着那些字,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镜头里,他脸上的笑没有变。
“晚上好。”他抬了抬手,“对,是本人。没找替身。替身老师比我贵,请不起。”
弹幕刷得更快。
【声音没怎么变。】
【脸有点垮。】
【哈哈哈哈你还挺敢说。】
【真没戏拍了啊?】
陆明庭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慢把杯子放下。
“这个问题问得挺直接。”他说,“有没有戏拍呢,有。生活每天都给我安排一出,今天这出叫《中年男演员第一次直播》。目前看剧情有点尴尬,但我会努力演完。”
屏幕上飘过一排“哈哈哈哈”。
他松了口气,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像找到了第一块能踩稳的砖。
直播间人数继续涨。有人是真的来看热闹,有人是被平台推送进来的,还有人专门来考古。陆明庭能从弹幕的语气里分出一些差别。老观众会叫他角色名,新观众会问他是谁,黑粉喜欢把句子写得很短,像怕多给他一个字都亏。
【你当年是不是得罪人了?】
【同性恋那个瓜是不是真的?】
【别问了吧,好久不见聊点开心的。】
【我记得他演技挺好的啊,怎么糊成这样。】
陆明庭眼神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今天第一天直播,不开庭。”他说,“大家先别急着审,我也没准备律师。”
有人刷礼物,很小的礼物,几毛钱一个的那种。特效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像一朵小小的烟花。
陆明庭看到了,念出对方的名字:“谢谢‘明天也要吃早饭’送的小星星。这个名字不错,我明天争取也吃。”
弹幕有人说他瘦了。
他说:“瘦是因为最近生活比较健康,主要健康在没钱点太多外卖。”
弹幕又笑。
他说话一直不快,像给自己留出反应时间。遇到难听的,他不硬顶,轻轻绕过去;遇到友善的,他会认真接住;遇到太热情的,他也不故意煽情。
有人问他还演戏吗。
陆明庭垂眼看了一下手边的水杯,答:“演。只要有人找,我就演。”
【那没人找呢?】
他笑了笑:“那我就在这儿演一下本人。”
这句话说出来,直播间短暂安静了一秒。
他自己也察觉到这句话有点露底,立刻补了一句:“本人比较便宜,优点是不用背词,缺点是经常嘴欠。”
弹幕重新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