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了一个小时,唐穗发消息过来:差不多了。
陆明庭看了一眼时间,忽然有点舍不得下。直播是累的,累在每一秒都有人看着,可它也有一种奇怪的实感。那些飘过去的字,不管好坏,至少证明此刻有人正在看他。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看见了。
以前他最烦活动现场的镜头。镜头一多,脸就容易僵,肩膀也不知该往哪放。后来没有镜头了,他又觉得生活像一间空房子。安静是安静,就是有时候太静了,能听见自己一点点往下掉的声音。
他看着弹幕,说:“今天先到这儿吧。谢谢大家来。骂我的、夸我的、认错人的,都谢谢。下次见。”
【这么快?】
【明天还播吗?】
【哥你别跑啊。】
【还挺好笑的。】
陆明庭笑:“我不跑,我这么大个人,跑起来也不轻盈。”
他抬手关掉直播。
屏幕暗下来的一瞬间,客厅也像跟着安静了。补光灯还开着,照着他的脸,桌上的水杯,边缘发黄的绿萝,还有地上那袋没来得及扔出去的垃圾。
陆明庭坐着没动。
刚才那些话好像还飘在空气里,笑声也在,可一关直播,所有声音都没了。人从很吵的地方忽然回到现实,会有一点不适应,像耳朵还没来得及停下。
他盯着黑屏里的自己看了几秒,伸手把补光灯关了。
客厅恢复原来的昏黄。
手机响了,唐穗打过来。
“还行。”她开门见山,“数据比预想好,平台那边说可以继续推。你刚才有几段反应不错,我让他们剪一下。”
陆明庭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别剪太狠。”
“放心,正常切片。”唐穗停了停,“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感觉我还能活。”
“少来。”唐穗声音低了一点,“有几条弹幕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别往心里去。”
陆明庭笑了:“唐姐,你这句话对互联网没什么威慑力。”
“我知道。”唐穗说,“所以我让你别什么都接。你总觉得不接,话就掉在那儿了。可有些东西掉在那儿也没事,它本来就不该你捡。”
陆明庭没立刻说话。
窗外有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很快消失。
他以前很喜欢接话。采访里怕冷场,酒局里怕尴尬,片场里怕别人不舒服。时间久了,他就养成一种习惯,只要有人把话丢出来,他总要伸手接一下。好话接住,坏话也接住,接不住的就开个玩笑。
唐穗说过很多次,他这毛病迟早把自己累死。
陆明庭站起来,把水杯拿去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盖过电话里的沉默。
“知道了。”他说,“我慢慢改。”
唐穗“嗯”了一声,又说:“今晚别刷广场。早点睡。”
“好。”
“你每次都答应得很快。”
“因为我态度好。”
唐穗懒得拆穿他:“挂了。”
电话断了。
陆明庭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桌上。手机屏幕亮着,后台还在跳新增粉丝。他看了一会儿,又点开直播回放。
刚开播时,他的笑有点僵。第一个难听弹幕飘过来时,他眼睛明显躲了一下。后来慢慢好些,嘴上开始跑,肩膀也松了。
他把进度条拉到最后。
屏幕里的他挥手,说下次见。
陆明庭看着那个自己,突然有点想笑。
下次见。
这句话听起来太像一个约定了。可他已经很久不敢轻易跟谁约定什么。工作会黄,朋友会散,热度会过去,喜欢也会变成别的东西。这个世界上太多东西说一声下次见,后来就再也没见。
他关掉回放,起身把垃圾袋拎到门口。
电梯还停在楼上,他站在走廊里等。声控灯暗了一下,他轻轻跺脚,灯又亮了。
这栋楼很旧,墙角有小广告撕掉后留下的白痕。夜里没人说话,只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从很远的楼层一点点降下来。
陆明庭低头看手机。
私信已经爆了。
有人说:“哥哥欢迎回来。”
有人说:“你以前真的演得很好。”
有人说:“糊了就别装了。”
有人问:“那个瓜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一条都没回。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
陆明庭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合上之前,走廊灯又暗了。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站回了一个很大的黑房间里,只是刚才有人短暂地把灯打开过。
电梯往下走。
他靠着轿厢,轻声说了一句:“下次见。”
没有人回答他。
可他还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