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很快印证了他的猜想。
他的脚踝被蔺潮那骨节分明、温热的大手抬了起来,轻轻放在大腿根上,隔着西裤的面料,林闻哲再次感受到了蔺潮的体温。
那种感觉就好像小时候在医院陪床的时候,他整个人扑进蔺潮怀里,蔺潮温热的体温和独属于他的好闻的味道将他裹在其中,舒服又有安全感。
那是除了哥哥以外,独属于蔺潮的,可以肆意妄为、无所顾忌的安全感。
蔺潮在给他穿袜子。
他偶尔会碰到他脚踝,触感冰凉,应该是刚刚用凉水洗袜子洗的,但动作却极其温柔,就像在半夜,在医院病床上,揽他入怀一样温柔。
“我今天空出时间,跑了几家店,终于找到了跟你脚上这双一样的,你喜欢的小熊袜子。”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但又不同于他平时说话、开会时那种富有磁性的音调,他温声说话时的声音,更像是独自一个人走进密林时,耳边听到的,山间流淌的那一汪清泉,温柔,纯粹,空灵,绵长。
穿完左脚,又起身坐到右边,换了右脚,一边穿一边自言自语道:“我把他家的小熊袜子全买了,总共一百双。”
林闻哲心底正要习惯性吐槽,就听蔺潮继续道:“老板说这款停产了。”
林闻哲轻叹了声,在心底安慰他,没有什么东西是永存的,停产而已,很正常,再换一种样式就好了。
“一百双,三个月,”穿好袜子的两只脚被塞回被窝里,“够穿到你醒过来了吧。”
林闻哲呼吸一滞,说不上为什么,莫名就有些难受。
心里某种坚持了很多年的执念好像破开了一个缝隙,颇有要被瓦解的趋势。
蔺潮坐回到凳子上,凳子摩擦着地面,发出一声沉闷又难听的声响。
他不知怎么又想到了程业:“程业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说得不对,你别生气,我代他跟你道歉。”
“你要是还生气,等你醒了,你再骂回去,骂他也好,骂我也好,只要你高兴。”
林闻哲心底一酸,暗骂道,傻子,跟一个植物人道什么歉。
他怎么敢认定植物人一定有意识,一定能听到他们说话的。
然后又想,蔺潮这思维,怎么比他这个写小说的还要跳跃。
“我这段时间回家的时候,”他的声音轻快了许多,似乎是含着笑的,“总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比如我生病,你去医院照顾我那次。”
哼,还算有点良心。
还记得这事儿。
转念又一想,他这段时间都是十二点左右从医院走的,到家洗个澡也该有两点了,他还有时间想小时候的事,难道不睡觉了吗?
蔺潮停顿了好久,久到林闻哲的思维已经跳跃到下一个阶段了。
他恍惚间想,蔺潮给他当护工,当得这样认真,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在报答他小时候照顾他的“恩情”?
如果是这样……
这样,以后就能两不相欠了吗。
“那会儿你天天在我床前哭,哭得旁边的病友都以为我得了什么大病,私底下小声讨论过好几回,说这么小的孩子,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了。”
“他们可怜我,每天给我塞零食,我说我没事,她们说小孩子不要逞强。”
“我说我只是感冒,他们说感冒那小混血能哭成那样,那黑葡萄都变成红葡萄了,再哭一会儿,要水漫医院了。”
蔺潮又笑了,听起来心情不错:“我百般争辩,他们也不信我,继续我行我素地塞零食,后来他们问了医生,知道真相后,朝我要那些零食,我指了指你圆滚滚的小肚子,说落地生根了,还不了。”
“后来,出院那天,你跟闻远哥买了好多好吃的,送给病房里其他的病人,感谢他们这段时间对我们的照顾。”
“你那会儿跟在你哥旁边,手里捧着一捧花,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跟个小花童似的,傻乎乎跟人家说再见,人家说,呸呸呸,才不要在这种地方再见。”
“你不懂,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暗戳戳用眼神问我,为什么要呸呸呸,我随口编了一句,说是一种对不喜欢的事情的表达。”
“后来你哥给你找了钢琴老师,教你弹钢琴,你不喜欢,对着人家老师一直呸呸呸,你哥不懂,觉得你没礼貌,把你揍了一顿。”
可恶!原来是蔺潮坑的他,哼。
“你哭着找我说,说你以后再也不喜欢哥哥了,说还是我好,说以后要跟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永远也不分开。”
讲述到这里,戛然而止。
蔺潮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声说:“你食言了,林闻哲。”
“如果你一辈子醒不过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林闻哲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不会知道,蔺潮摸上他额头的一瞬间,隔着手指,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了一吻。
那是私密的,见不得光的,无望的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