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落了整整一夜。
绵绵密密的湿冷,浸透整座城市,也一点点抽走了陆林州身上最后一点温度和力气。
天边透出惨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街头依旧冷清,寥寥几辆车驶过,压过积水,溅起细碎冰冷的水花。
他靠在街边湿透的路灯杆上,浑身早已被雨水淋得通透。
深色风衣死死贴在皮肤上,寒气顺着毛孔钻进去,冻得他唇色青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
旧膝伤最怕这种阴湿天气。
起初是麻木,随后骨缝里翻出一阵阵钝痛,密密麻麻,缠得人喘不过气。
只是轻轻动一下腿,整条经脉都跟着抽痛,身子虚浮摇晃,几乎站不稳。
比腿疼更凶狠的,是胃里翻江倒海的绞痛。
老毛病骤然复发,痉挛一阵阵收紧,死死攥着他的腹腔。
陆林州用力按住小腹,指节泛白,脊背控制不住地佝偻下去。
他俯身在路边干呕,喉咙灼烧得滚烫,空空的肠胃反复抽搐。
折腾许久,最终只呕出几口又苦又凉的胆汁,刺得食道生疼。
他这才恍惚意识到。
从落地伦敦的那一刻起,他一口热饭、一口温水,都没有吃过。
白天在写字楼外静静等候,在咖啡馆枯坐整整一天。
重逢的短短片刻,耗尽了他所有自持。
夜里淋雨独行,心绪崩到极致。
满心都是压不住的酸涩和落差,他彻底忘了饥饱,忘了冷暖。
空腹透支情绪,再加上整夜寒湿侵袭,常年的胃病彻底压不住了。
痛感层层叠叠往上翻,闷得他呼吸发滞,眼前阵阵发黑。
意识渐渐模糊。
雨声、车流声,都变得又远又轻。
他撑着最后一点倔强不肯倒下。
不能倒在这里。
更不能让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被顾安心看见。
他已经退出她的生活,不该打扰,不该牵绊。
仅剩的这点体面,他必须守住。
陆林州抬手,指尖冻得僵硬发抖,勉强拦下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的瞬间,手臂一软,身子重重一晃,差点直接栽进去。
雨水顺着发梢、衣角不停滴落,在深色车座上洇出大片湿痕。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脸色惨白,状态极差,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安静开车。
他靠在冰凉的车窗上,滚烫的额头贴着玻璃。
一冷一热对冲,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他几乎抬不起眼。
“麻烦……XX酒店。”
嗓音沙哑破碎,像是磨过砂纸,微弱得快要听不清。
车厢里的暖意,半点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寒。
高烧早在雨夜中彻底爆发。
身子一会冷得发抖,一会燥热发烫,反反复复的折磨,让他浑身酸软,意识逐渐混沌。
闭眼的瞬间,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窜出来。
咖啡馆里,她疏离客气的眼神。
结束之后,她和沈哲并肩离开,干脆利落的背影。
那句轻描淡写的“高中同学”。
还有他撒谎说只是调研时,她眼底瞬间灭掉的光。
辗转翻覆,最后落回年少的夏天,又跌回离别那天。
每一帧画面,都安静、锋利,一刀刀割在心上。
疼得他轻轻发抖,却连眼泪都没力气掉。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
他付钱的手不停颤抖,几枚硬币从指间滑落,清脆落地。
像他碎得彻底、再也拼不回去的心。
他没有力气去捡。
只能拖着剧痛的膝盖,一步步慢慢挪进大堂。
每落一步,骨痛就往上窜一寸。
冷汗混着脸上残留的雨水,顺着下颌不停往下滴。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虚弱到了极致。
进电梯,刷卡,开门。
房门合上的一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声音。
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顺着门板缓缓滑坐落地,蜷缩在冰冷的地毯上。
高烧灼得浑身滚烫,骨子里却寒意不止。
膝盖僵硬肿痛,胃痛连绵不绝,头痛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