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暖光温柔洒落,浅浅烘着一室温度,却丝毫驱散不散顾安心心底沉积的酸涩与沉郁。
她静坐窗边,指尖死死攥着温热的白瓷茶杯,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窗外暮色层层倾覆而下,暗沉压顶,恰似她此刻窒息紧绷、万般难言的心情。
随身包里,赴英行程单早已被反复攥得边角褶皱。三日之后的航班,远赴英国总部述职,是顾家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早已敲定、不容半分更改的结局。
自决议落定那日起,她便第一时间告知了陆林州,毫无隐瞒、毫无推诿。
多年前那场仓促破碎的别离,是她一生的遗憾与伤疤。彼时的她,被身世桎梏、被亲情裹挟,怀揣满腹苦衷无从言说,只能狠心转身,留他一人茫然等候。
那道伤痕刻骨入髓,岁岁未消。这一次,纵然前路无解、身不由己,她也绝不肯再让他承受一无所知、遥遥无望的煎熬。
包厢木门被轻轻推开。
陆林州踏步而入,周身带着奔波而来的淡淡风尘。刚结束整日繁忙工作,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解开两颗纽扣,褪去了职场上国企骨干的沉稳凌厉,眼底只剩掩不住的焦灼、惦念与沉甸甸的不舍。
两人心底都清清楚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双向无解的重压。
陆家父母数次谈心规劝,苦口婆心、句句良言。知晓他打拼数年才坐稳如今的位置,正值晋升关键窗口期,深知顾安心晦暗不明的身世,是仕途最大的致命隐患,步步阻拦,却始终留存长辈最后的体面与温柔。
而顾安心这边,是毫无转圜的绝境。
父亲态度冷硬决绝,斩断她所有退路;母亲终日垂泪,眼底藏着对军装、对过往的生理性恐惧,半生隐忍煎熬尽数系于家人安稳。
她无从反抗、无从抉择,只能被动奔赴这场不得已的别离。
陆林州在她对面落座,目光落至她苍白憔悴的脸庞上,眉心瞬间紧紧蹙起。
他抬手,毫不犹豫覆上她冰凉纤细的掌心,源源不断的温热温度缓缓渗入,试图化开她四肢百骸积攒的寒凉与孤寂。
“又没好好吃饭,是不是?”
他嗓音低沉微颤,满心疼惜藏不住、掩不住。
顾安心抬眸望他,视线相撞的刹那,强忍多日的情绪彻底破防。
眼底瞬间泛红,经年积攒的委屈、思念、遗憾与不舍,翻涌成潮,尽数倾泻。
从高中走廊初见的怦然心动,到大学朝夕相伴的温柔缱绻,再到毕业猝不及防的决裂离散。数年深情,五年隔海相望的孤寂煎熬,好不容易破尽误会、失而复得,却又要被迫面对再度分离。
桩桩件件,如细密针尖,反复扎刺在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无处可逃。
“陆林州,我不想走。”
她嗓音哽咽破碎,带着压抑许久的脆弱,是藏在心底最真切、最执拗的念想。
“我真的不想再和你分开。五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我真的太累了。”
看着她泪眼朦胧、强忍难过的模样,陆林州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窒息。
他用力握紧她的手,指腹一遍遍温柔摩挲她微凉的手背,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爱意、自责与悔恨。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是我没用,是我没能护住你,让你跟着我受尽委屈,还要再承受一次生离之苦。”
那五年的空缺,是他一生无法抹平的伤疤。
他永远记得多年前那个盛夏,她红着眼眶决绝转身的背影,孤单又落寞。分离的数年里,他在军营日夜摸爬滚打,高强度训练、三餐无序、日夜熬煎。
本就孱弱的脾胃彻底落下病根,情绪起伏、劳累过度便会绞痛难忍;常年训练落下的膝伤,每逢阴雨天便刺痛不止。
每一次躯体的疼痛,都在时刻提醒他那场猝不及防的错过,提醒他心底无人可替的思念。无数个孤寂深夜,他望着漫天夜色,辗转难眠,一遍遍牵挂她的踪迹,恨自己无力挽留,恨世俗拆散彼此。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顾安心用力眨眼,硬生生逼回即将坠落的泪水。她不愿在临别之际,让自己的脆弱徒增他的负担与忧心。
“当年是我的问题,是我太过怯懦。我不敢坦白身世苦衷,更忤逆不了我妈。她这辈子受尽委屈,对军人、对那段晦暗过往有着生理性的恐惧,我别无选择,只能狠心推开你。”
“这五年,我没有一天放下过你。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翻来覆去全是我们年少相伴的模样。我曾以为,我们这辈子,再也没有重逢的可能。”
这是她第一次,将深埋心底数年的秘密、遗憾与执念,尽数坦诚吐露。
她羡慕世间寻常女子,可以光明正大牵手挚爱,坦然告白心意,坦荡诉说家世。可她不能。
与生俱来的隐秘身世,需要倾尽一生守护的母亲,无法见光的亲缘关系,让她的爱意永远只能藏于暗处,连相守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都懂,从未怪过你。”
陆林州起身离座,快步走到她身侧,小心翼翼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怀抱宽厚温暖,动作温柔至极,如同珍视此生唯一的珍宝。
“从我们解开所有误会、重新重逢的那一刻起,我就告诉自己,此生无论风雨,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世人看重的仕途前程、名利安稳、政审前途,于我而言,都不及你半分重要。”
“我能从泥泞里步步攀爬,从普通士兵走到如今,凭的是自己的韧劲与努力。为了你,我可以放弃所有光鲜前途、所有半生打拼,只要能和你相守,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