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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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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混沌中说话,荷叶不愿意睁眼,他闻到了一种气味。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令他想到小时候。

他坐在一口大锅前,小板凳被扭得劈里啪啦,耳边是芦苇烧断的焦裂声,他听见爸爸妈妈在讨论加不加葱。然后大铲锅划过锅底,翻起碎片状的黑铁块,他捂上了耳朵。

难听的声音消失了,他拿起黑铁快舔了舔,然后“呸呸”地吐出去。他傻傻地坐着,嘴唇和手指都染得黑黑。

妈妈在锅里放了葱,他闻到奇怪的味道,热热的,烫烫的,不是单纯的葱味,像酸溜溜果一样的酸,像松树皮一样的涩,也像芦苇叶一样的苦。味道好像从爸爸妈妈身上来,他一路闻了过去……妈妈吃药了吗?那个味道和鼻腔粘连在一起。

朦胧间,他又闻了闻。

“你是小狗吗,这么闻我?”

荷叶突然睁开眼,刺眼的警示灯让他差一点失明,他用袖口挡住,又眯开一条缝。“你吃什么了?”他干裂地发出一个音节,又紧紧抿住。

屈玉覃上下闻了闻,“感冒药,味道很重吗?”

“你感冒了?”

“差不多好了。”屈玉覃看着这个湿漉漉的人,没忍住蹲下来,“放我鸽子啊。”

荷叶愣了神,屈玉覃没有勉强。他将脖子上枣红色的围巾取下,绑到这张灰扑扑的脸上,随后指了指围巾中间岔出来的两缕头发,“蟑螂须。”

荷叶摸了摸,那两根须子就荡漾下去。

“又弄在裤子上了?”

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问,荷叶呆了两秒,随后意识到屈飞雁在说什么,奋力地否定,可刚才哀嚎太久,现在连“不是”两个字都说得支离破碎。

“我不嘲笑你。”

“真的不是……”荷叶挣扎着站起身,不知道是不是被冷风吹得太久,湿润的袜子竟然干得像两块抹布,又硬又冷。

“好冷。”

嘴巴比大脑先一步表现出身体的本能。

“帮你捂一捂?”

屈玉覃勉为其难地敞开自己的外套,又暗笑着看见荷叶惊讶的表情,随即拍拍地上的灰,坐下来道:“你还是这么开不起玩笑。”

“我没有。”

“那你把脚伸过来。”

荷叶撇撇嘴,“你又不是樟哥……”

“谁?”

“没谁。”

荷叶不说话了,他拢了拢衣服,尽量把自己藏在屈飞雁的身后,借他的身体挡一挡冬风。可是屈飞雁一直前后来回地晃,自己也只能跟随着一前一后、一来一回地移动,几次三番后他被自己的动作惹得笑出了声。

“怎么还一会哭一会笑的。”

荷叶抹了抹脸,“我没哭。”

“哦。”屈玉覃没说话,侧过来靠他近了些,“脚冷的话用围巾绑上。”

“不要。”

“为什么?这个是羊毛的,很暖和,我看你都在发抖。”

“我赔不起羊毛的围巾。”

“不要你赔。”

“不行。”

“好吧。”屈玉覃没有再强迫,他今天其实本来不想上来的,只是没见到这个人觉得奇怪,最后不由自主地来到了月台。没想到,他真在。

“你买了新的复读机?看不上我那个破的了?”屈玉覃看了眼男孩,忍不住问。

“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荷叶不说话,屈玉覃双手撑在后脑勺仰过去,“别人送的?”

“我没让他送。”

“那也是别人送的。”

“我不要的!”

“这不是在你手里。”

荷叶泄了气,不想再争执这个问题。

“我的磁带里原来录了一些重要的东西,现在不小心被覆盖了,有什么办法可以修复吗?”

屈玉覃侧过头,眼见这双眼从狭长慢慢睁圆,如同吮吸雨水的一棵树,被滋养,所以渐渐饱胀。“发霉、掉粉应该有办法,被覆盖我没听说过。”他收回视线。

“哦。”男孩的语气瞬间低落。

“但可以试试,我爷爷小区里有个人以前会修老式磁带,等放假时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天气太冷了,屈玉覃忍不住起身,他向荷叶伸出手,示意对方起身走走。

“算了吧,感觉修不好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屈飞雁的掌纹很少,荷叶盯着发了会呆。“那好吧,谢谢你。”他点了点头,没有接受对方的邀请,想要自己起身,却踉跄着摔倒在地。

屈玉覃实在忍受不了,粗暴地将羊毛围巾从脖子上取下,又粗暴地用它捆住两只冻僵的脚,“让你装。”

荷叶愣地看着他,像一棵被砍下等待运走的小树苗。

屈玉覃忍不住笑。

“我说了赔不起。”

“没让你赔。”

“你说不赔我就能不赔吗?”荷叶有些生气:“屈飞雁,你不讲道理!”

我又不是屈飞雁,更何况屈飞雁才不会坐在这里陪你。屈玉覃想着,没有再继续和他拌嘴。

随着时间的推移,荷叶渐渐感受到脚底在回温。他吸了吸鼻子问:“可以借一下你的手机吗?我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你不讲道理,荷叶。”屈玉覃学着他刚才的语气,又笑说:“一个人琢磨这么久,就是为了使唤我?”

哭完后荷叶整个人没有精气神,脚还被勒着一动不动,听人这么一埋汰,他忽然来了脾气,“还不是怪你,昨天晚上我等了一晚上,但你请假我都不知道!我又怕今晚不去你生气,回来后着急去洗澡,才把复读机忘在了桌上!”

“你还会发脾气啊。”

荷叶恍然回神,不说话了。

“打吧。”屈玉覃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荷叶后知后觉,他着急地拆开围巾,又连忙拉住身边的人,“我就是累了……”

“快点打,别等会打久了又想给我钱。”屈玉覃将手机扔了过去。

雨过的东城,一切是润的。荷叶靠在月台最角落,将脸贴近栏杆。

十一点三十二分。

他终于清晰地知道了时间,精确到几点几分。他回头看了眼圆柱,屈飞雁已经避到另一侧。

现在终于不会有人再打扰他。

荷叶不用再控制自己的表情,他靠住栏杆,忽然委屈到了极点。拨号键盘上映出自己的脸,好丑啊。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排烂熟于心的数字敲入进去。

耳朵贴上冰冷的屏幕,只是一瞬间,它就有了温度。

嘟——

只是一个“嘟”声,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樟哥……”

男孩的声音轻飘起来,传到耳腔内逐渐黏稠,如同上百只振翅的渡鸦,旋转直上。

想着想着,他竟然喊出声。

风声缠绕着冷气,挤成一团。

电流声,还有细密的噪点,以及风声。

“小叶子,是你吗?”

东城的风历历的,荷叶有种不真实感,不真实到他哑哑地张口,什么都没有说。

电话那头“刷刷”作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通了。

“荷叶?”

其实荷叶听不出这是不是丁樟的声音。风太大了,大到闷闷的,连同音色都走了形。可他又偏偏一下听了出来,这就是樟哥。

熟悉真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怎么都没声儿,喂?咱们房间是不是信号不好?”

不知道樟哥对谁说话,声音隔了些,过了几秒,耳畔传来更深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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